第1章
我查出肝癌晚期那天,第一反應是拒絕家屬配型。
妹妹已經爲我割過一次肝。
我不能再害她。
九歲那年,我從手術室醒來,媽媽指着妹妹腹部的紗布告訴我:
“念念把肝給了你一半,這條命是她救的,你得報恩。”
從那以後,我再沒和妹妹爭過。
妹妹喜歡我的房間,我就搬進悶熱的雜物間。
妹妹想要學舞蹈,我就放學後洗盤子,替她掙學費。
妹妹考不過我哭鼻子,我就撕了清北通知書,去了本地的二本大學。
確診後,我沒告訴家裏。
一邊偷偷辦理休學,一邊把攢下的治療費留給妹妹參加藝考。
直到醫生調出十年前的手術記錄,疑惑地問我:
“誰說你接受過肝移植?”
“病歷上寫得很清楚,你纔是捐獻者。”
原來,十年前割下一塊肝的人是我。
被我從死亡線上救回來的,纔是妹妹。
當天晚上,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卻意外聽見媽媽問:
“把捐肝的事反過來騙她,是不是太過分了?”
爸爸不以爲意:
“她那麼爭強好勝,不騙她欠妹妹一條命,她怎麼肯讓妹妹一輩子?”
我站在門外笑出了眼淚。
原來我用一塊肝救了妹妹,卻被他們騙着還了十年的債。
可我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再也等不到手術了。
......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我下意識扶住牆壁,手肘卻撞上了走廊裏的裝飾花瓶。
花瓶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主臥的門瞬間被拉開。
媽媽穿着真絲睡衣站在門口,滿臉嫌惡地看着我。
“沈知意,大半夜不睡覺,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做甚麼?”
我彎着腰,一隻手死死按住右腹。
冷汗順着額角滑下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對不起。”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不是故意的。”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
媽媽抱起手臂,聲音壓得很低。
“念念明天還要早起訓練,要是被你吵醒,影響了狀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爸爸在房間裏不耐煩地催促。
“讓她把地上收拾乾淨。”
“別甚麼小事都來煩我們。”
房門重新關上。
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碎瓷。
斷裂的瓷口劃過掌心,血很快滲了出來。
可和腹部的疼相比,那點傷口幾乎算不上甚麼。
我把碎片扔進垃圾桶,又用抹布擦淨地板。
經過妹妹房間時,門開了一條縫。
沈念念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姐姐,你又惹媽媽生氣了?”
她看見我手上的血,皺了皺眉。
“明天我要去外地集訓,你千萬別再鬧了。”
“這次選拔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醫院篤定的眼神。
他告訴我,我腹部的傷口並不是因爲接受了肝移植而留下的。
是把我的肝臟放進她身體裏才留下的。
可她這些年享受着我的退讓,從未懷疑過所謂的救命之恩。
“放心。”
我避開她的視線。
“以後都不會了。”
我回到那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
桌上還放着醫院帶回來的診斷書。
肝癌晚期,多處轉移。
那幾行字被我看了很久,紙張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
第二天,我獨自去了醫院。
醫生得知我拒絕聯繫家屬,臉色十分難看。
“即使手術機會渺茫,也可以先住院控制病情。”
“你現在隨時可能出現腫瘤破裂和腹腔出血。”
我搖了搖頭。
“不開刀的話,我還有多久?”
醫生沉默片刻。
“情況好,也許兩三個月。”
“情況不好,隨時。”
我在放棄住院的文件上籤了字。
接着我去殯儀服務中心訂了一個最便宜的骨灰寄存格。
工作人員問我家屬的聯繫方式。
我想了想,留下了輔導員的號碼。
回到家時,媽媽正翻看我放在玄關的文件袋。
休學申請掉在她腳邊。
醫院病歷還封在袋子裏,她甚至懶得打開。
“念念明天就要去集訓,你偏偏這個時候休學?”
媽媽把申請表摔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見她有希望考上最好的舞蹈學院,心裏又不平衡了?”
爸爸冷冷地看着我。
“正好,你跟我們一起去。”
“念念訓練辛苦,身邊需要有人照顧。”
我扶住桌角,勉強站穩。
“我身體不舒服。”
爸爸一把奪過文件袋,砸回我懷裏。
“念念救過你的命。”
“你少拿幾張假病歷跟她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