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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珠進門的第一天,便給我送來兩身粗布衣裳。
一身讓我灑掃庭院,一身讓我去染坊漿洗。
她說陸懷川顧念舊情,不忍將我趕走,願意在後院給我留一間屋子,但我這些年喫陸家的、穿陸家的,總不能繼續白白受養。
她還替我算得很清楚。
十六年的錦衣玉食,折銀十二萬兩。
若我肯安分做事,每月可以從債裏抵掉二兩。
陸懷川坐在她身邊,始終沒有看我,只說顧家掌握着北地最大的布匹銷路,這樁婚事關係到整個陸氏綢莊的將來。
至於我這個原配,他準備對外宣稱病逝。
私下裏,他仍會養着我。
他說這已經是他能給我的最好歸宿。
可他大概忘了,陸家是我家的產業,從前只有一間快要倒閉的染坊,是我七歲改染方、十歲定工序、十三歲吞下江南三十六家織坊,纔有了今日的陸氏綢莊。
我不喜歡在人前應酬,便把童養夫陸懷川推去做了總掌櫃。
最初幾年,他每談成一筆買賣,都會連夜回來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走。
後來請柬只寫他的名字,賬冊不再送進我的院子,連他自己也漸漸相信,是他憑一己之力撐起了陸家。
顧明珠見我不說話,只當我接受了安排,命人將我的首飾全部收走抵債。
我看着她腕間那隻赤金纏絲鐲,忽然笑了。
那是三十六家織坊總東家的信物。
陸懷川戴了十年。
大概戴得太久,他已經忘了,這隻鐲子從來不是我送給他的。
只是借給他的。
......
我盯着顧明珠腕間那隻赤金纏絲鐲,忽然想起他剛被旁支送進陸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站在染坊門口,連掌櫃遞來的熱茶都不敢接。
顧明珠抬起手腕,故意讓金鐲在燈下晃了晃。
“懷川說,這東西以後便是我的了。”
我看向陸懷川。
“是你親手給她戴上的?”
他的眼神避開了我。
“明珠即將成爲陸氏綢莊的主母,總得有件能壓住掌櫃的信物。鐲子在你手裏也沒甚麼用。”
“她能替我走北地商路,比你更適合戴着。”
我聽完,沒有立刻生氣。
七歲那年,染坊第一批壞料堆滿院子,所有人都說陸家要完,是我憑着一張被污水泡爛的配方,重新調出不褪色的青染。
十三歲那年,我把三十六家織坊拆成六路分坊,藉着一場綢價暴跌吞下江南商路。
陸懷川一直跟在我身後。
他替我抄配方,替我送信,也替我在酒桌上擋那些滿嘴輕薄話的老商人。
成親那一夜,我將這隻鐲子套在他腕上。
他握着我的手,說陸家所有人都可以叫他東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在替我看店。
十六年過去,他把那句“替我看店”忘得乾乾淨淨。
陸懷川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放到我面前。
“昭寧,你搬去染坊旁邊的舊院吧。”
“那裏清靜,也方便你養病。”
我看了一眼文書。
上面寫着陸氏原配陸昭寧久病不愈,已於半月前病故,族譜另立顧明珠爲正室。
我抬頭問:“你要我死?”
陸懷川的臉色有些難看。
“只是對外如此說。我會私下養你。你不用再拋頭露面,也不用擔心明珠苛待你。”
顧明珠輕輕笑了一聲。
“姐姐放心,我不是那種容不下人的性子。”
“只要你安分,我每月讓人給你送些銀炭,絕不會讓你餓着。”
我看向陸懷川。
“若沒有我,你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十六年前,我或許甚麼都不是。”
“但現在陸氏每一匹布都是我親自賣出去的。”
“昭寧,我不否認你當年有功,可這些年真正撐着陸家的,是我。”
這句話落下,我心裏最後那點遲疑也跟着散了。
他不是被顧明珠迷了眼。
他是真的把我鋪出來的路,當成了自己走出來的江山。
我沒再爭辯,只丫鬟青禾去辦兩件事。
第一,把被陸懷川遣散的三位老掌櫃請回來。
第二,把封在祖祠暗格裏的三十六坊母契取出來。
青禾遲疑着問:“姑娘,要不要現在就揭穿他們?”
“不急。”
“欲使其亡,先讓其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