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姐嫁入侯府的第三日,親自替我開臉,將我送進蕭徹房中。
蕭徹看了我許久,到底沒有拒絕,只淡聲吩咐:
“往後便留在我房裏伺候。”
就這樣,我成了他唯一的通房。
他敬重小姐端莊持重,也偏愛我嫵媚鮮活。
每次從邊關回來,他給小姐帶的是金簪錦緞。
給我的卻是鑲着銀鈴的馬鞭、酸甜果脯和市井間的新奇玩意。
我以爲,他終究待我有幾分不同。
侯府規矩森嚴,主母誕下嫡子前,妾室通房不得有孕。
小姐身子孱弱,三年無所出,我便喝了三百多碗避子湯。
直到小姐誕下龍鳳胎,我才悄悄停了一日藥。
心想若能有個孩子,蕭徹或許會抬我做姨娘,將來年老色衰,也好有個依靠。
可次日,他竟親自端來將避子湯,臉色冷得嚇人。
“不過是個下賤通房,也配生下侯府血脈?”
我怔怔望着他,直到那碗黑沉沉的藥徹底涼透,才終於明白。
他待我好,不過是在獎賞一個還算稱心的奴婢,並無半點真心。
蕭徹走後,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他不知道,昨夜小姐已將我賣給揚州花船,今晨人牙子便會帶我走。
我不甘心,才停藥賭了最後一次。
如今,輸得徹底。
角門外傳來三聲清脆的馬鞭響。
接我離府的人,到了。
......
趙嬤嬤來催第二遍時,我剛把最後一件舊衣塞進包袱。
她身後跟着兩個粗壯婆子,進門便翻箱倒櫃,把蕭徹賞我的東西一件件挑出來。
銀鈴馬鞭、赤金珠釵、白玉耳墜,連喫剩半盒的果脯也沒放過。
“這些都是侯府的東西,你一件也別想帶走。”
趙嬤嬤拎起那條馬鞭,嗤笑一聲。
“真以爲侯爺賞你幾件玩意,你便是半個主子了?”
我沒有爭辯,只把身上那支素銀簪取下,放到桌上。
我原就是小姐的家生奴婢。
她讓我陪嫁,我便跟着她進府。
她讓我做通房,我便洗淨身子爬上蕭徹的牀。
如今她要賣我,我自然也沒有說不的資格。
趙嬤嬤見我安靜,反倒有些不痛快。
“昨夜不是還挺有能耐,連避子湯都敢停?”
“怎麼,知道侯爺不肯讓你生,終於死心了?”
我垂下眼。
“死心了。”
三個字說出口,胸口竟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從前我總想着,再熬一年。
等小姐懷上孩子,我便不用喝藥了。
後來小姐生下龍鳳胎,我又想着,只要蕭徹點頭,我總能有個名分。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我熬過多少年都沒用。
奴婢就是奴婢。
主子高興時,賞幾顆糖。
不高興時,轉手便能賣掉。
趙嬤嬤讓婆子給我換上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裳,又用帕子遮住我的臉。
“揚州離京城遠,路上別生事。”
“春月舫肯出五百兩買你,是你這輩子最值錢的時候。”
我腳步一頓。
昨夜小姐只說要發賣我,並未說賣去哪裏。
春月舫的大名,我卻聽過。
那裏表面是畫舫,實際上做的是皮肉生意。
進去的姑娘,沒幾個能活着出來。
趙嬤嬤看見我的臉色,終於滿意地笑了。
“怕了?”
“現在知道怕,晚了。”
“誰讓你不安分,竟敢肖想侯爺的孩子。”
經過花廳時,我隔着半開的窗,看見蕭徹正陪小姐用早膳。
小姐懷裏抱着小郡主,他則耐心給小公子剝栗子。
孩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爹,蕭徹冷硬的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我停下腳步。
只要進去告訴他,小姐要把我賣進花船,他會不會救我?
哪怕只念着七年情分,替我換個清白去處也好。
可下一刻,他似有所覺,抬眼朝窗外看來。
我想起他方纔端着避子湯,說我不配生下侯府血脈的模樣,默默低下頭,跟着趙嬤嬤繼續往前走。
角門外,那輛黑篷馬車還在。
車簾被風掀開一角,裏面擠着幾個被綁住手腳的姑娘。
最小的那個不過十三四歲,哭得滿臉是淚。
人牙子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打量,露出一口黃牙。
“年紀是大了些,好在這張臉夠招人。”
“調教幾日,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沒有反抗。
趙嬤嬤把身契遞過去,催促我上車。
腳凳已經擺好。
我抱緊包袱,剛踩上一隻腳,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