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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在樓下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整棟樓只有我家的燈全部亮着。
我推開門,一隻破碎的相框正躺在玄關。
裏面是我十八歲那年獲得醫學競賽一等獎的照片。
玻璃裂痕正好從我的臉上穿過。
客廳滿地狼藉。
我的書、獎盃和實習筆記被扔得到處都是。
畢業紀念冊泡在一盆髒水裏。
老師送我的鋼筆被踩斷。
那臺陪我寫完畢業論文的舊電腦,也被砸得屏幕脫落。
可電視完好地掛在牆上。
姐姐新買的胎教儀放在茶几邊,連位置都沒有挪動。
弟弟的遊戲機亮着待機燈。
爸爸最喜歡的紫砂壺安穩地擺在展示櫃裏。
媽媽收藏的瓷器一件不少。
原來他不是氣瘋了。
他還是知道甚麼能砸,甚麼不能砸。
爸爸坐在沙發上抽菸,看見我進門,冷哼了一聲。
“還知道回來?”
我蹲下身,撿起被撕成兩半的畢業合影。
“爲甚麼只砸我的東西?”
爸爸將菸頭按進菸灰缸。
“誰讓你不接電話?”
“我砸幾件破東西,是爲了讓你長記性。”
姐姐摸着肚子靠在沙發上。
“爸媽差點因爲我離婚,你還有心思參加典禮。”
“那些獎狀又不能當飯喫,砸了就砸了。”
弟弟坐在一旁繼續打遊戲。
“就是。”
“姐,你早點回來,爸也不會發這麼大火。”
媽媽從臥室走出來,眼睛沒有半點哭過的紅腫。
她掃了一眼地面,不耐煩地說道:
“別擺出這副死人臉。”
“你爸是在氣頭上,又不是故意的。”
“你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再給你姐做點清淡的,她懷着孩子不能生氣。”
我沒有回應。
我從碎片裏找出身份證、護照和執業資格材料。
媽媽終於察覺不對。
“你拿這些做甚麼?”
“回學校住。”
爸爸猛地站起來。
“畢業了還住甚麼學校?”
“你馬上就要工作,以後工資卡交給你媽。”
“家裏的錢統一安排,省得你亂花。”
我將最後一本完好的醫學手冊放進行李箱。
“我的工資,我自己安排。”
客廳突然安靜。
媽媽的臉沉了下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讀醫,你賺了錢不該孝敬家裏?”
我看向她。
大學八年,我拿獎學金、助學金,還做過家教和夜班助理。
他們給我的錢,加起來甚至沒有弟弟一年的補習費多。
可我沒有再解釋。
解釋只會變成新一輪爭吵。
我拉起行李箱,繞過地上的碎片。
媽媽追到門口,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你今天敢走,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輕輕掰開她的手。
“好。”
她愣住了。
大概從沒想過,我會答應得這麼快。
我走出家門,身後傳來花瓶摔碎的聲音。
半小時後,我辦好臨時住宿手續。
剛把行李放下,姐姐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她哭着說媽媽不見了。
弟弟緊接着發來一張照片。
媽媽站在醫院舊住院樓的天台邊緣,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杆。
姐姐哽咽着說:
“媽說你不要她了。”
“她要從樓上跳下去。”
我握着手機,指尖瞬間冰涼。
理智告訴我,這很可能還是他們的把戲。
可身體已經先一步衝出了宿舍。
我打車趕到醫院樓下。
消防車和救護車停在空地上。
樓下聚滿了圍觀的人。
姐姐看見我,衝上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怎麼纔來!”
我抬起頭。
夜風吹起媽媽的衣襬。
她低頭看見我,忽然鬆開了抓着欄杆的手。
下一秒,她從樓頂縱身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