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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最驕傲的事,就是把我養成了一個甚麼都不會的廢物。
二十六歲了,她還每天打電話叫我起牀。
我不會做飯,她騎電動車穿過半座城給我送湯。
我失業半年,她嘴上罵我沒出息,轉頭卻把工資卡塞進我枕頭底下。
她總說:
“你只管沒心沒肺地活着,媽養得起你。”
後來,我真的沒了心。
車禍去世後,我的心臟被移植給一個十九歲的女孩。
死後第三年,我花光所有功德,換來一次入夢的機會。
那天正好是我媽六十歲生日。
我回到家,卻看見那個女孩住進了我的房間,穿着我媽爲我織的紅毛衣,脖子上戴着外婆留給我的長命鎖。
蛋糕上寫着:
“祝媽媽和小滿永遠平安。”
女孩抱着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如果姐姐還活着,你是不是就不會認我了?”
我媽沉默片刻,替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她從小任性,我爲她操了一輩子的心。”
“你不一樣,你比她懂事,也知道心疼媽媽。”
只要捏碎入夢符,我就能出現在她夢裏。
可最後,我把它丟進了蠟燭的火焰。
她爲我辛苦了一輩子,如今終於有了一個懂事的女兒,我又何必回來添亂。
只是那枚長命鎖上,原本刻着我的名字。
現在,已經被磨平了。
......
我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正站在廚房裏炸丸子。
油鍋冒着白煙,她沒戴老花鏡,眯着眼往鍋裏夾肉餡。
我嚇得飄過去。
“媽,你離遠一點,油會濺到手。”
她當然聽不見。
一滴熱油落在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我急得圍着竈臺打轉。
從前我媽連水果刀都不讓我碰。
我第一次學削蘋果,劃破了手指。
她一邊罵我笨,一邊騎車帶我去醫院。
醫生說貼個創可貼就行。
她偏要問會不會留疤。
後來,她再也沒讓我進過廚房。
我二十六歲,連燃氣竈都不會開。
我媽總說沒關係。
“你負責喫,媽負責做。”
廚房門被推開。
一個女孩拎着蛋糕走進來。
她叫小滿。
三年前,我車禍去世,心臟移植給了她。
她穿着我媽織的紅毛衣。
袖口有些長,被她仔細挽了兩圈。
那件毛衣原本是我的。
我嫌顏色土,試過一次就塞進了櫃子。
我媽嘴上罵我不識貨,後來卻一直捨不得拆。
小滿放下蛋糕,立刻關掉燃氣。
“阿姨,不是說了等我回來做嗎?”
“我就炸幾個丸子,累不着。”
我媽剛說完,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她扶住竈臺,慢慢往下滑。
“媽!”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
手臂卻穿過她的身體。
她摔在地上。
我跪在她身邊,腦子裏一片空白。
“藥呢?”
“媽,你的藥放在哪兒?”
從前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叫我喫維生素。
我不知道她甚麼時候開始喫降壓藥。
甚至不知道家裏的醫藥箱放在哪裏。
小滿已經衝進臥室。
她取來藥,讓我媽含在舌下,又跪在地上替她量血壓。
“高壓一百七十八。”
她一邊打社區醫生的電話,一邊解開我媽的圍裙。
“今天吃藥了嗎?”
我媽心虛地移開目光。
“早上忙,忘了。”
“早飯呢?”
“也沒來得及。”
小滿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有罵人,只蹲在我媽面前,緊緊攥着她的手。
我媽反過來安慰她。
“別怕,老 毛病了,死不了。”
“今天是您六十歲生日,別說這種話。”
小滿低下頭,眼淚砸在我媽手背上。
我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生前我失業半年,晝夜顛倒。
我媽每天騎車穿過半座城給我送飯。
有一次她在樓下摔了,膝蓋腫得走不了路。
我卻因爲戴着耳機,沒接到她的電話。
最後還是鄰居把她送去了醫院。
第二天,她照樣拎着保溫桶來找我。
我問她走路爲甚麼一瘸一拐。
她笑着說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
原來我媽早就老了。
只是我一直沒看見。
社區醫生趕來,確定沒有大礙後,小滿才鬆了一口氣。
她蹲在我媽面前,替她穿好拖鞋。
我摸了摸袖子裏的入夢符。
只要捏碎它,我就能進入我媽的夢。
我準備了很多話。
可此刻,我一句也想不起來。
我媽摸了摸小滿的頭。
“還好現在有你。”
她嘆了口氣。
“不然我哪天死在家裏,都沒人知道。”
我捏着入夢符的手,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