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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媽不能繼續一個人住。
小滿當天就把行李搬了過來。
我媽讓她住進我的房間。
她請人拆掉了我選的粉色窗簾,又換了一張低一些的牀。
小滿移植過心臟,不能提重物。
我媽跟着工人來回忙,生怕哪裏不合適。
我飄在她身後,不停提醒。
“窗邊漏風,牀別放在那裏。”
“櫃子最下面一層打不開,要往上抬一下。”
“媽,我的照片還在抽屜裏。”
沒人能聽見。
工人拉開抽屜,把我的衣服、獎狀和相冊裝進紙箱。
我跟着箱子來到樓下。
搬運工隨手把相冊扔上車。
封皮磕開,掉出一張母女合照。
那是我大學畢業時拍的。
我穿着學士服,嫌太陽太曬,一直催她快點。
她站在我旁邊,笑得眼睛都看不見。
照片被風吹到車輪下面。
我撲過去,手指一次次穿過紙面。
貨車開走時,我追了很遠。
直到魂魄像被甚麼猛地拽住。
我被拉回小滿身邊。
胸口的位置傳來一陣空蕩蕩的疼。
我這才明白,我不能離她太遠。
或者說,不能離我的心臟太遠。
回到家時,我媽已經燉好了蓮藕排骨湯。
這是我最愛喝的湯。
小時候我挑食,只有用這湯拌飯,才能多喫幾口。
我死後的第三年,她還記得怎麼做。
我心裏生出一點隱祕的高興。
可下一秒,她把湯端到了小滿面前。
“嚐嚐,燉了一下午。”
小滿喝了一口,遲疑着放下勺子。
“阿姨,醫生讓我少喫油膩的。”
我媽怔了怔。
“也是,你和她不一樣。”
她把湯端進廚房。
我以爲她會自己喝掉。
可她站在水池前,看了很久,最後將整鍋湯倒了。
排骨落進垃圾桶,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忽然想起,生前我媽總逼我多喫兩碗。
我皺一下眉,她就換着花樣重新做。
現在,她終於不用遷就我的口味了。
晚上,我媽打開我的舊書桌。
她從最裏面取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我工作後交給她的工資卡。
我總共只上過八個月班。
發工資那天,我把卡塞進她手裏,說以後換我養她。
第二個月,我就嫌上班太累,辭職了。
後來半年,反倒是她偷偷把工資卡塞進我的枕頭底下。
卡里的錢,我一分也沒動。
我以爲她會一直留着。
我媽把卡放到小滿手中。
小滿立刻推回來。
“這是姐姐留給您的。”
“她留給我,就是我的。”
我媽語氣平靜。
“你的心臟要定期複查,以後就從這裏面出。”
小滿不敢接。
我媽直接將卡塞進她的包裏。
“密碼是她的生日。”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原來我死後唯一能照顧媽媽的那點錢,也有了更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