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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被海神選中那天,漁村連擺了三日流水席。
族老說,龍王看中了她,要迎她去海底做新娘。
從此風平浪靜,年年滿倉。
送嫁夜,阿姐鳳冠霞帔,獨自登上漂滿蓮燈的喜船。
所有人都在岸邊磕頭,求她保佑。
只有天生能聽懂潮聲的我,捂住了耳朵。
海浪沒有唱喜歌。
它們在數數。
數村裏欠下的每一條人命。
喜船漂到海心,阿姐忽然彎下腰,像被甚麼東西強行折斷。
緊接着,她的頭髮一縷縷沉入水中,被海底無數只蒼白的手攥住。
她拼命望向岸邊。
村民卻歡呼起來。
“龍王接親了!”
下一刻,阿姐被拖入漆黑的海底。
而我聽見那些死去的新娘一起開口:
“還差一個。”
......
我踩進海水時,被爹從身後死死抱住。
“放開我!阿姐還在下面!”
我拼命踢打,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
他卻不肯鬆手,反而將我往岸上拖。
四周全是歡呼聲。
村民跪在潮溼的沙灘上,將早已備好的米酒潑進海里。
族老捧着那頂空下來的鳳冠,激動得滿臉通紅。
“海神收了新娘,這是大喜!”
話音剛落,翻湧的海面驟然平息。
上一刻還陰沉沉的天,竟裂開一道金光。
成羣的銀魚躍出水面,密密麻麻落在岸邊,連擱淺半年的舊漁船都被浪推回了淺灘。
衆人越發癲狂。
有人撿起魚往懷裏塞,有人朝着海面不停磕頭。
只有我聽見,水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林招娣。”
“陳小滿。”
“周玉娘。”
一個接一個,全是女子的名字。
我在祠堂後的舊碑上見過她們。
過去百年,村裏一共送出去十二位海神新娘。
她們的名字都被塗上硃砂,旁邊寫着四個字——入海成仙。
可海里的聲音不叫她們仙姑。
它們喊的是冤魂。
我猛地扭頭看向族老。
“海里那些新娘都死了,對不對?”
歡呼聲戛然而止。
族老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
爹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你阿姐剛成神,你就敢咒她?”
嘴角被打破,我卻顧不上疼。
因爲潮水裏又傳出一句話。
“十二把鎖。”
“只差最後一把。”
當夜,村裏家家閉門,唯獨海神廟燈火通明。
爹將我鎖進柴房,不許我再靠近海邊。
我縮在牆角,耳邊始終是阿姐落水前那聲悶響。
阿姐水性極好。
七歲那年漁船翻了,她能揹着我游回岸上。
可今夜,她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彷彿水下早有東西等着她。
後半夜,窗外忽然傳來刮擦聲。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抓門。
我以爲是爹,剛站起身,一股海腥味便從門縫裏鑽了進來。
柴房地面慢慢滲出水。
冰涼的水漫過腳背,裏面漂來一隻繡鞋。
紅緞鞋面,鞋頭綴着一顆珍珠。
是阿姐上喜船時穿的那雙。
我撲過去將它撈起,鞋裏卻沒有沙,也沒有海草,只有一截被扯斷的紅線。
紅線緊緊纏着一塊碎貝殼。
貝殼內側,被人用指甲刻出了一行歪斜的小字。
——別讓他們給你梳頭。
字跡還帶着血。
門外隨即響起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