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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鎮上的滷味店排起長隊。
我剛把在家熬了一宿的祕製香料包倒進滷鍋，順手從案板上拿了塊切碎的鴨脖邊角料。
侄子的新媳婦王嬌卻一巴掌拍掉我手裏的肉，油膩膩的鴨脖滾進了下水道。
“喫喫喫，一到過節賣錢的時候你就來偷肉！”
她翻着白眼大罵。
“天天拿幾包破樹葉子草根過來糊弄人，走的時候還要連喫帶拿，真把這當免費食堂了？”
正在切肉的王強和幾個小工也跟着抱怨：
“大伯，不是我說你，現在這店都是我們在忙活。”
“你光憑一個甚麼破配方，每個月就要抽走三成利潤，這跟吸我們的血有甚麼區別？”
我看着地上沾滿泥水的鴨脖，忍不住笑了。
十年前王強進城打工餓得要飯，是我把祖傳的滷水方子拿出來，又抵押了老家的房子給他盤下這個店。
我擦了擦手上的滷油，語氣平靜：
“既然覺得我吸血，那以後一分錢都不用給了。”
我轉身撈出鍋裏的香料包，當場倒進垃圾桶。
當天下午，我撥通了房東的電話：
商鋪我不租了，招牌我也帶走。
......
“喫喫喫，一到過節賣錢的時候你就來偷肉！”
王嬌尖利的嗓門在大堂裏炸開。
她抬起腳，把滾在案板邊緣的鴨脖直接踢進了水溝。
油膩的泥水濺在我的褲腿上。
排隊買滷味的隊伍排到了店門外，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王嬌用圍裙擦了擦手，斜着眼睛打量我。
“天天拿幾包破樹葉子草根過來糊弄人。”
“走的時候還要連喫帶拿，真把這兒當免費食堂了？”
後廚的門簾被掀開。
侄子陳強手裏拿着砍骨刀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污跡，眉頭立刻擰成一團。
“大姑，店裏正忙着呢。”
“嬌嬌剛進門不懂規矩，你當長輩的就不能多讓讓她？”
“外面這麼多人看着，像甚麼樣子。”
陳強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裏全是責怪。
我看着地上的半截鴨脖。
十年前陳強高中沒念完就跑出來打工。
他在火車站餓了三天兩夜，被人當成叫花子攆走。
是我把他接回家，給他洗了澡，盛了熱飯。
爲了讓他能在鎮上立足，我把老家那套青磚瓦房拿去銀行抵押。
我拿出家裏傳了三代的老湯滷水方子。
整整一個月，我守在竈臺邊，一遍遍教他如何掌握火候。
這間店的名字，叫林記百味滷。
門頭上的招牌，當年是我親自找木匠打磨出來的。
我擦掉手上的滷水漬，看向陳強。
“強子，你也覺得我喫這一塊邊角料，是佔了你們的便宜？”
陳強沒接我的目光。
他把手裏的砍骨刀往案板上一剁。
刀刃陷進木頭裏兩寸深。
王嬌搶着開了口。
“這還用問嗎？”
“這店現在從早到晚都是強子在掌勺，我和幾個小工跑前跑後。”
“你隔三差五送幾包曬乾的草料過來，轉頭就從鍋裏撈肉喫。”
“平時也就算了，今天國慶節，排隊的人買都買不到。”
“你這一口下去，知不知道耽誤我們賣多少錢？”
門口排隊的顧客低聲議論起來。
“原來是來店裏白喫白喝的親戚啊。”
“現在做小生意不容易，最怕這種倚老賣老的。”
“買肉還得排隊呢，她伸手就拿，確實不像話。”
議論聲傳進耳朵裏。
陳強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
“大姑，你也聽見了。”
“大過節的，別讓街坊鄰居看笑話。”
“地上這塊鴨脖算半斤，五十塊錢。”
“你把錢付了，權當是哄嬌嬌高興，也讓客人們心裏順暢順暢。”
我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侄子。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羞愧，只有不耐煩。
他早就忘了十年前自己跪在地上求我借錢的模樣。
我沒有跟他爭辯。
我拿出手機，點開掃碼界面。
櫃檯上的收款碼滴了一聲。
到賬五十元的提示音在大堂裏迴盪。
我收起手機，看着陳強。
“五十塊錢，一分不少。”
“往後，咱們就公事公辦。”
我轉身往店門外走。
王嬌卻一步跨過來，張開胳膊擋在門簾前。
她臉上的肉抖了抖，嘴角拉得很長。
“慢着。”
“這塊肉的賬算清了，那以前的大賬，是不是也該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