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店裏切肉的動靜停了下來。
兩個小工伸長脖子往櫃檯看。
排隊的客人伸頭往店裏張望,誰也沒挪步。
王嬌從收銀臺的抽屜深處抽出一本黑色皮面賬本。
她把賬本重重摔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些年你來店裏的次數,我都讓強子一筆一筆記着呢。”
“一個月至少來四趟。”
“每次走,不是帶走兩隻醬鴨,就是裝走一袋滷牛肉。”
“這些肉加起來,夠普通人家喫好幾年。”
王嬌翻開賬本,手指在上面劃拉。
“還有你那些所謂的祖傳祕方。”
“強子現在閉着眼睛都能把滷水調出來。”
“你拿幾包野地裏拔的雜草,每個月就敢白白拿走那麼多錢。”
“這是敲詐,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王嬌抬起頭,眼睛死死盯着我。
“十年的賬合在一起算,你至少得退給我們二十萬。”
“今天拿不出這筆錢,你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圍觀的人羣裏發出一陣驚呼。
幾個買滷味的老顧客面面相覷。
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在鎮上足夠付一套小產權房的首付。
王嬌轉過身,面向門外的隊伍。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帶上了哭腔。
“鄉親們給評評理!”
“強子爲了這家店,每天凌晨三點起牀洗大腸、煮高湯。”
“兩隻手切肉切出了腱鞘炎,天冷的時候疼得拿不住筷子。”
“過幾天我們還要回孃家辦回門宴,連買酒席的定金都湊不齊。”
“她這個當長輩的,不僅不幫襯,還趴在店裏吸我們的血!”
這一番話下來,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做侄子的確實不容易,起早貪黑的。”
“當長輩的怎麼能要這麼多錢,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我看着站在案板後的陳強。
陳強的脖子縮着,頭低得很低。
他沒有攔着王嬌,甚至把賬本往我的方向推了半寸。
我看着他。
“強子。”
“這二十萬,你也覺得該找我要?”
陳強把圍裙上的油污抓成一團。
他沒有抬頭看我,聲音悶在胸膛裏。
“大姑,嬌嬌也是爲了這個家。”
“我們馬上要辦酒席,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你手頭寬裕,就當幫幫我們。”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默認。
我看着眼前的兩個人。
十年前我抵押房子的借款合同,還在老家的抽屜裏鎖着。
當年爲了湊齊商鋪的第一筆轉讓費,我連着吃了兩個月的白菜掛麪。
那時候陳強拉着我的手,發誓這輩子都會把我當親孃孝敬。
現在,他站在新媳婦身後,管我要二十萬的補償款。
我沒有生氣,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好。”
我拿出手機,點開銀行轉賬頁面。
陳強把店裏的對公賬戶報了出來。
二十萬整,即時到賬。
短信提示音在店裏響得清脆。
王嬌搶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刻薄立刻變成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她把賬本合上,塞回抽屜裏。
“算你識相。”
我轉過身,準備掀開門簾。
王嬌的聲音第三次從身後傳過來。
“等等。”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王嬌從收銀臺下面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白紙。
那是十年前我和陳強簽下的合夥分成協議。
上面白紙黑字寫着:林梅享有店鋪三成純利潤分紅,永久有效。
王嬌把那張紙拍在油膩的案板上。
“二十萬是過去的補償。”
“從今天開始,以後每個月那三成利潤抽成,必須徹底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