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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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風山頂落着一層經年不化的霜。

裴照川走過的地方,枯草向兩側伏倒。

我跟在他身後,每踩下一步,腳底都會傳來細密的刺痛。

山頂沒有想象中的亭臺仙閣。

只有一座牆皮脫落的破廟。

半邊屋頂已經塌了,門上的匾額只剩一個模糊的“風”字。

院內積着厚厚的枯葉。

石縫裏鑽出細長藤蔓,纏住了正殿門口的香爐。

爐中沒有香灰,只有一窩死去多時的雛鳥。

裴照川推開殿門。

塵土撲面而來。

正中央立着一尊女子石像。

它穿着繁複的神女衣裙,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卻沒有眉眼。

石面平整得像一張尚未寫字的紙。

我走近兩步,右腳忽然沉了下去。

裙襬下傳來石頭摩擦的聲音。

我低頭撩起衣角。

一層灰白石紋正從腳踝向上蔓延。

皮肉先是發麻,隨即迅速失去知覺。

裴照川站在神像旁,靜靜看着我。

“斷香百年的神廟養不活守廟人。”

“七日內,若沒有人真心向你奉香,你便會取代它。”

他的指尖點向無面神像。

“成爲下一尊守在這裏的石像。”

前世沈明珠並非一入山便死。

她在這裏撐了三年。

說明她也曾得到過香火,只是那些香火最後沒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我抬頭看向神像。

“它是誰?”

“神本無相。”

裴照川沒有看它。

“百姓相信它是誰,它便可以是誰。”

他抬起手,一縷金紅色火焰從掌中浮起。

火焰不大,卻驅散了殿內陰冷的潮氣。

它落入廟印,銅面瞬間有了溫度。

“這是扶風山僅剩的神火。”

“若石紋失控,可用它重塑一次血肉。”

“記住,只有一次。”

他說完便化作一陣山霧,消失在門外。

我扶住供桌,緩緩坐下。

腳踝已經僵了。

神火能救我一次,卻不能讓斷香的神廟長出信徒。

入夜後,山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

我撿來枯枝,剛升起火,門外便傳來窸窣聲響。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躲在門邊。

他穿着不合身的舊棉衣,褲腳滿是泥,懷裏還抱着一隻流血的黃狗。

那狗的後腿被捕獸夾撕開,已經能看見白骨。

男孩盯着火堆,嘴脣凍得發紫,卻遲遲不敢進來。

我把藥箱放到身側。

“抱它進來。”

男孩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原來是個啞童。

我替黃狗剃去傷口四周的毛,又用烈酒洗淨腐肉。

黃狗疼得渾身發抖。

男孩按住它的前腿,眼淚一顆顆砸在手背上,卻始終沒有鬆開。

忙到後半夜,血終於止住了。

男孩從懷裏摸出半塊雜糧餅。

餅已經凍硬,邊緣還沾着草屑。

他仔細擦了擦,放到空蕩蕩的供桌上。

隨後,他跪下來,朝我磕了一個頭。

廟印微微發熱。

供桌後的無面神像,卻沒有任何變化。

那份信奉太弱。

弱到只能讓腳踝處的石紋暫時停住。

男孩沒有離開。

他撿起地上的碎木,藉着火光一點點削。

天將亮時,一尊巴掌大的木像放到了供桌角落。

眉眼歪斜,鼻樑也削得不平。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他刻的是我。

男孩在地上寫下兩個字。

阿硯。

下一刻,沉悶的鐘聲從山下傳來。

一聲接一聲。

足足九十九下。

阿硯猛地丟下木刀,跑到廟外。

山下天光大亮。

街巷中的百姓卻驚恐地擠在一起。

太陽照在他們腳下。

所有人的影子,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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