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姐姐墜江後屍骨無存,外甥又只認和她相似的我,娘便將我嫁進謝府。

我原以爲,這輩子不過是做個稱職的姨母。

可孩子稍大些後,謝停雲仍夜夜來我房裏。

他記得我不吃薑,知道我冬夜腳涼,我葵水痛極時還會送來湯婆子。

這樣細碎的日子過了四年,我也有了身孕。

姐姐卻在這時被人送回京城。

她失了記憶,在漁村養了許久的傷。

家宴上,謝停雲習慣性替我挑湯裏的姜。

姐姐看見,忽然笑了:

“以前常唬你,說挑食嫁人後可沒人慣着。”

“如今看來,你到底尋了個知冷知熱的好歸宿。”

謝停雲的筷子僵在半空,剩下兩片姜浮在湯麪,最後是我自己挑了去。

姐姐忘記了和他有關的一切,謝停雲便拿出婚前的通信陪她慢慢回想。

其中一封寫滿了我。

妹妹忌姜,妹妹怕冷,妹妹小日子受不得寒。

末尾是他的批註:“你惦記的人,我都會替你照顧。”

我摸着小腹,不敢再往下看。

那些使我相信自己被珍重的瞬間,竟早在我嫁來以前,便已一一寫好。

他待我的細心,沒有一分是假的。

可這場無微不至的深情,也只是他愛屋及烏的臨摹。

......

“把那支百年雪參拿出來,去廚房給你姐姐熬碗雞湯。”

家宴剛散,謝停雲便挑簾進了我的屋子。

他身上還帶着席間的淡淡酒氣,眉頭微蹙,連一句安撫都沒有。

我攏緊了身上的外衫。

“那是前日太醫來診脈,說我氣血兩虛,特意開來安胎的。”

謝停雲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眼神閃爍了一下。

“清禾,你姐姐在外面受了四年的苦。”

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裏帶着幾分理所應當的責備。

“她如今身子虛弱,這幾日在府裏日日咳血,你作爲妹妹,難道還要和她爭這點藥材?”

雲苓在一旁聽不下去了。

“姑爺,那雪參是夫人孃家特意尋來保胎的,少夫人前幾日見了紅,太醫千叮嚀萬囑咐要用這參吊着氣血。”

謝停雲冷下臉。

“主子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丫鬟插嘴?”

雲苓嚇得跪在地上,眼眶通紅。

我伸手拉起雲苓,將牀頭的紅木盒子遞向謝停雲。

“拿去吧。”

謝停雲接過盒子,神色緩和了些。

“我知道你懂事,你姐姐最信任你,你去廚房盯着熬,別人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

“夫君莫非忘了,我聞不得油煙味,一聞便吐得厲害。”

成婚第二年,我曾想親自下廚給他做羹湯,吐得昏天黑地。

那時他心疼地將我抱出廚房,說這輩子都不許我再碰竈臺。

謝停雲神情微僵,卻很快掩飾過去。

“你姐姐說,小時候生病,最愛喝你熬的湯。”

“她如今失去記憶,心中彷徨,你便當是哄哄她。”

他說完,沒再看我一眼,轉身便出了門。

雲苓扶着我,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少夫人,您肚子裏還揣着五個月的骨肉,哪裏能去廚房那種地方受罪。”

我垂下眼,撫摸着小腹。

“去廚房吧。”

廚房裏油煙嗆人,我站在竈臺前,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守着那鍋雪參雞湯。

當年我不願高攀謝府,是謝停雲日日在門外站着,說他會護我一生無虞。

我本以爲,石頭也能被焐熱。

卻原來,他護的從來都不是我。

兩個時辰後,湯熬好了。

我親自端着托盤,往姐姐住的落雪閣走。

夜風極冷,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樣割。

走到門口,裏頭傳來姐姐葉清芷嬌俏的笑聲。

“這梅子糖真甜,是你親自去城南買的?”

謝停雲的聲音柔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你小時候便愛喫那家的糖,怕苦時含一顆便好。”

我站在風口處,端着托盤的手凍得發僵。

四年了,我每次喝安胎藥嫌苦,他只叫下人備些尋常的蜜餞。

我原以爲他不喜甜食。

原來,他只是把心思都留給了別人。

姐姐又道。

“清禾怎麼還沒送湯來,莫不是怪我搶了她的參?”

謝停雲淡聲道。

“她不會的,她自小便慣着你,如今你回來了,她高興還來不及。”

我推開門,將湯碗放在桌上。

謝停雲看了我一眼,眉頭又皺起來。

“怎麼臉色這樣白,這點路也走不得了?”

我沒有看他,只是將湯往姐姐面前推了推。

“趁熱喝吧。”

姐姐端起碗,剛抿了一口,便全吐了出來。

“怎麼這麼腥!”

她捂着胸口乾嘔起來,眼角沁出淚花。

謝停雲立刻緊張地拍着她的背,轉頭厲聲質問我。

“你放了甚麼進去?”

我平靜地看着他。

“只有雪參和老母雞。”

姐姐靠在謝停雲懷裏,虛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怪清禾,是我自己胃口不好,喫不慣這些好東西。”

“我在漁村那些年,天天啃粗麪窩頭,哪裏有命享這福氣。”

謝停雲眼裏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再看向我時,只剩下不耐。

“你明知她胃不好,熬湯也不知撇淨浮油,這四年你管家的本事都學到哪裏去了?”

我閉上眼,腹中傳來一陣隱痛。

“那我重新去熬一碗。”

謝停雲冷聲道。

“罷了,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回去歇着吧。”

我轉身往外走,寒風灌進脖領。

身後傳來謝停雲溫和的哄勸聲,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走到院門處,觀山低着頭遞來一個手爐。

“少夫人,天寒,您仔細身子。”

我沒有接。

“觀山,你主子說我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觀山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

“少夫人,侯爺他只是太顧念大小姐了。”

我輕笑了一聲。

“是啊,他只是太顧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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