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親早餐攤攢下的零錢,我裝了兩袋,送去銀行存款。
櫃員掀開袋口,臉色立刻變了。
“零錢得自己分好,別甚麼都拿來給我們數。”
我回家按面額分開,用紙帶紮好,第二天又去了。
她抽出一捆,往外一推:
“方向不一致,重新整理。”
我陪父親擺完攤,整理到凌晨,第三次遞進窗口。
這回,她終於不挑錢了。
“你拿你爸的卡存,怎麼證明他同意?讓本人來。”
父親拄着拐趕到,她卻看了眼時間:
“快下班了,明天吧。”
可離營業結束,明明還有四十分鐘。
父親拉着我往外走,小聲說別給人添麻煩。
我看見牆上貼着一張海報:
貴賓客戶可預約專窗,享受大額存款上門清點服務。
下面,還印着她作爲服務標兵的照片。
我照着電話,替父親預約了第二天的存款業務。
金額三十萬,現金。
她帶着同事笑容滿面地趕到早餐店時,父親已經把隔壁三家攤主請來了。
十二隻裝滿零錢的週轉箱,整整齊齊排了一地。
我遞上提前確認過的預約單:
“都是按您要求整理好的。”
“今天不用趕下班,我們全街停業一天,配合您清點。”
......
“零錢得自己分好,別甚麼都拿來給我們數。”
一號窗口裏,女人用兩根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嫌棄地捏着編織袋的邊緣。
她把袋子往外一掀。
幾百枚硬幣混着一毛、五毛的紙幣,嘩啦啦散落在槽口。
帶着常年浸潤在早餐攤上的麪粉味和油煙味。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
女人胸前的工牌上印着名字:潘佳卉。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年度服務標兵。
我把手伸進槽口,將散落的錢攏在一起。
“這都是按面值裝好的,只是來的時候在路上顛簸,有些散了。”
潘佳卉翻了個白眼。
“散了就是沒分好。你看看這紙幣,皺皺巴巴的,機器根本過不了。”
“我們每天業務量很大的,沒空給你們一點點展平。”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着火。
“你們是銀行,點鈔收存本來就是你們的業務。”
潘佳卉拿起桌上的香水小樣,在空氣中噴了兩下。
濃烈的脂粉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不好意思,我們有內部規定,殘損幣和零散鈔票必須由客戶自行分類整理。”
“你連最基本的分類都不做,就是來搗亂的。”
我盯着她。
“哪條規定寫的?麻煩你出示一下相關文件。”
潘佳卉往後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
“銀行內部規定,不方便向外披露。”
“你要存就回去理乾淨,不存就拿着袋子讓開,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廳里根本沒人排隊。
幾個保安正聚在角落裏聊天。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名牌真絲連衣裙的女人走了過來。
潘佳卉眼皮一抬,臉上的冷漠瞬間消失,擠出滿臉堆笑。
“哎喲,趙太太,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那個趙太太把一個愛馬仕包放在臺面上。
“過來買點理財。順便存點現金,就是這錢放在後備箱有些受潮了,估計不好數。”
潘佳卉立刻站起身。
“沒關係的趙太太,受潮了我們人工給您一張張過,您去VIP室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就行。”
她轉過頭,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你還不走?擋着我們貴賓客戶辦理業務了。”
我看着她變臉的速度,覺得荒謬至極。
“所以,她的錢受潮了你可以人工數。我父親的錢只是稍微散了點,你就讓我回去自己理?”
潘佳卉嗤笑一聲。
“你能跟趙太太比嗎?”
“人家存的是五十萬,買的是金牌理財。你這破麻袋裏加起來有五千塊嗎?”
“佔用公共資源還要強詞奪理,現在的窮人真是事多。”
我握緊了拳頭。
袋子裏的錢,是我父親紀明遠每天凌晨三點起牀,揉麪、炸油條,一毛一毛攢下來的。
他的手背上全是熱油濺出來的燙傷疤痕。
這些錢乾乾淨淨,沒有一分是不義之財。
但在她眼裏,這些錢帶着原罪。
我把散落在槽口的所有硬幣和紙幣一點點收回袋子裏。
“行,我回去理。”
我拎着兩個沉甸甸的編織袋走出銀行。
當晚,我回到長樂街的早餐攤。
父親正瘸着一條腿,在昏黃的燈泡下清洗着油鍋。
那是三年前出車禍留下的後遺症。
“南星啊,錢存進去了嗎?”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滿眼期待地看着我。
“房東明天就要來收下一季度的鋪租了。”
我喉嚨發緊,把編織袋放在桌上。
“銀行說......方向沒理好,要重新弄一下。”
父親愣了一下,隨後趕緊點頭。
“對對,人家大銀行規矩多。咱們自己沒弄好,別給人家添麻煩。”
他顧不上休息,拖着一條跛腿搬來小板凳。
“來,爸陪你一起理。”
整整一個晚上。
我們把成千上萬張一毛、五毛、一塊的紙幣全部攤開。
用手掌一點點壓平上面的褶皺。
把每一張紙幣的人頭像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再用橡皮筋和白紙條,十塊一捆,一百塊一紮,分得清清楚楚。
一直弄到凌晨四點。
父親的手指被紙張邊緣劃出好幾道血口子。
他憨厚地笑了笑。
“這下肯定行了。南星,你稍微睡會兒再去。”
第二天上午。
我再次走進這家銀行,來到一號窗口。
我把整理得像磚頭一樣整齊的零錢遞進去。
“按你的要求,分好了,展平了。”
潘佳卉正對着小鏡子補口紅。
她瞥了一眼槽口裏的錢。
很不情願地抽出一捆一毛的紙幣。
她隨手翻了兩下,突然停住。
然後把那捆錢直接從窗口扔了出來。
“啪”的一聲,錢砸在我的手背上。
“方向不一致,重新整理。”
我愣住了,低頭看着那捆錢。
“哪裏不一致?所有的頭像都在正面。”
潘佳卉冷笑一聲。
“頭像是都在正面,但有一張是倒着的。”
“這就叫不一致。你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嗎?”
我強忍着怒火把錢拆開,一張張翻。
終於在中間找到了一張上下顛倒的紙幣。
“就因爲這一張上下顛倒,你讓我把所有的全部重新整理?”
潘佳卉拿起指甲銼,慢條斯理地打磨着指甲。
“不然呢?機器卡了算誰的?”
“你趕緊拿回去重新理,別在這兒礙眼。”
我把那一捆錢重新紮好。
“我已經理好了,現在可以存了嗎?”
潘佳卉看都沒看,直接把免提按掉。
“我說過了,回去重新理。只要我發現一張不對,今天就別想存。”
“你聽不懂人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