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媽爲防止我們無理取鬧,制定了一張情緒評估表。

無論要錢還是要陪伴,都要在表格裏填寫痛苦等級,滿分十級。

他們說,只有量化情緒,才能精準分配資源。

於是妹妹擦破了皮,填了九級。

爸媽連夜下單最新款平板,說是轉移注意力的心理療法。

弟弟遊戲掉段,填了十級。

爸媽立刻轉賬五萬,讓他充值買裝備宣泄情緒。

而我發燒到四十度,我怕他們擔心,懂事地填了五級。

媽媽在家庭羣回了一句:

"才五級,矯情甚麼,自己多喝熱水。"

弟弟妹妹也笑着打趣:

“姐姐長得胖血條厚,能抗。”

我以爲只要我再少佔用一點家庭資源,他們總會看見我。

於是十年了,我填的等級從未超過五級。

直到那天體檢,醫生說我的腎只剩下一個。

我愣住了。

我從未做過任何手術。

而妹妹的病歷本上,清清楚楚寫着:

“腎移植手術,供體爲直系親屬。”

我發瘋般翻遍整個情緒評估表,終於發現我有一個十級。

那是八年前爸媽替我填的,唯一一個十級。

我手抖着關掉系統頁面。

原來被量化的從來不是情緒。

是我在這個家裏,可以被隨時清零的順序。

......

“沈清商,你妹妹今晚的焦慮指數到了八級,你馬上滾回老宅。”

媽媽晏淑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溫柔得像是在唸一首催眠曲。

我死死盯着手裏那張單腎的B超單,渾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乾。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晃得我睜不開眼,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八年前我休學的那兩個月,你們到底對我做了甚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晏淑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裏透着幾分無奈和包容。

“清商,你怎麼又在胡鬧了?不是說好了,那次是你長了嚴重的闌尾炎,爲了不影響你學習,才把你送到鄉下靜養的嗎?”

我緊緊攥着那張薄薄的紙,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闌尾炎?闌尾炎需要切掉我一整個右腎嗎!”

我咬着牙,壓抑着喉嚨裏的血腥味,一字一句地質問。

“沈瑤華病歷本上的直系親屬供體,是不是我!”

晏淑在那頭輕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無傷大雅的笑話。

“你這孩子,發燒燒糊塗了吧?系統裏你填的痛苦等級才五級,五級的情緒是不具備質問長輩的資格的,你忘了嗎?”

她甚至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用那套該死的情緒評估表來壓我。

“可是我少了一個腎!”我對着手機嘶吼。

“噓,小聲點。”晏淑的聲音依舊溫和得滴水不漏。

“你妹妹剛纔做噩夢了,情緒很不穩定。你爸爸已經在系統裏給她批了九級的安撫資源。”

“你作爲姐姐,現在的任務是立刻去買她最愛喫的那家城南的栗子糕,半小時內送回來。”

我張了張嘴,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屏幕上。

“我發燒四十度,我站在醫院的走廊裏,我的右腎空了!”

“媽,我也是你的女兒,你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聽筒裏傳來父親沈泊如平穩醇厚的聲音,他接過了電話。

“清商,情緒不要這麼激動,深呼吸。”

沈泊如的語氣像是在指導一個犯錯的下屬。

“當年你妹妹器官衰竭,情況危急。我們用系統評估過,她的生存渴望是十級,而你當時的驚恐只有三級。”

“根據資源最大化利用原則,將你閒置的一個健康器官轉移給極度需要的妹妹,這是最理性的家庭決策。”

我瞪大了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閒置的器官?理性的決策?

八年前我才十歲!

他們竟然用一個冰冷的破錶格,輕描淡寫地奪走了我一半的生命力!

“那憑甚麼系統裏我有一個十級的記錄?那是你們替我填的!”

我雙腿發軟,順着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沈泊如在那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聲音儒雅。

“那是因爲手術後你出現了排異高燒,爲了給你批特級消炎藥,我特意破例爲你填了十級。”

“清商,你要懂得感恩。如果沒有那個十級,你當年未必挺得過來。”

感恩?

他們偷走了我的腎,我還要感恩他們賞了我一點消炎藥?

這就是我拼命想要討好、想要融入的家。

“我不買栗子糕。”我咬着牙,眼淚糊滿了視線,“我不去。”

“清商,不聽話的孩子,是要扣除基礎生活積分的。”

沈泊如的語氣依舊溫文爾雅,卻透着令人窒息的控制力。

“你現在的行爲,不僅自私,而且缺乏對家庭系統的敬畏。”

“我給你五分鐘時間調整情緒。五分鐘後,如果不去買栗子糕,你這個月的醫藥費審批將會被無限期擱置。”

說完,他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我蒼白如鬼的臉。

我攥着手機,指骨泛白。

腦海裏全是這十年來,我小心翼翼控制情緒,不敢哭不敢鬧的畫面。

爲了省下資源給沈瑤華治病,給沈嘉木買裝備,我連生病都只敢填五級。

我以爲這是懂事。

原來在他們眼裏,這叫“器官閒置”。

我撐着牆壁緩緩站起身,將B超單摺好,貼身收進上衣口袋。

買栗子糕是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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