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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八十歲,重生在和前任分手那天。
他剛洗完澡,腰上鬆鬆垮垮圍着條浴巾,冷着臉問:
「想清楚了?出了這個門,別回來。」
我正蹲在地上鋪防滑墊。
「腳抬一下。」
他沒動。
我抬頭看他:「褲子也穿上。」
他氣笑了:「都要分手了,還惦記着看?」
「我怕你老寒腿。」
浴室裏安靜了。
上輩子,我們吵到凌晨三點,摔了六個盤子,誰也沒服軟。
這輩子,我九點半就開始犯困。
他罵到一半,居然也打了個哈欠。
最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邊算分手的賬,一邊泡腳。
我嫌水涼。
他罵我事多,起身添了壺熱水。
我看着他保溫杯裏的枸杞,越看越不對勁。
這傢伙今年才三十,怎麼比我還會養生?
直到後來,我無意間看見他的投資記錄。
他選的那家公司,跟我一模一樣。
現在無人問津。
三年後,纔會一飛沖天。
我慢慢轉頭。
他按滅屏幕,沒看我。
過了很久,卻問了一句:
「你後來......有人給你做飯嗎?」
......
我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手裏正端着一個盤子。
青花邊,缺了個小口。
對面站着周既明。
三十歲的周既明。
頭髮黑,肩膀直,襯衫下襬塞在褲腰裏,連發火都帶着一股餐飲經理訓員工的勁兒。
「程玥,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我沒有聽。
我在看他的臉。
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張臉,已經是五十二年前了。
後來見過照片。地方報紙上的,飯店開業合影裏的,隔着一堆人,誰也看不清誰。
再後來我不用那款手機了,照片也沒帶走。
眼前這個人卻伸手來奪我的盤子。
「你摔一個試試。」
我下意識把盤子護住。
「摔甚麼?還能用。」
周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盤子放回碗櫃,順便檢查了燃氣閥。
廚房這盞燈,曾經照過我二十四歲到二十八歲的四年。
那時我在夜宵店掌勺,他替一家連鎖餐飲公司管店。
我半夜收工,他會留一盞燈,偶爾靠在沙發上睡着,領帶還沒解。
我們在這套房子裏湊錢買過第一臺空調,也爲誰沒倒垃圾吵過十七回。
今晚是最後一回。
我想起來了。
我攢了十二萬,準備盤下一間小鋪子。
周既明嫌風險太大,揹着我聯繫中間人,把鋪面推了,又替我安排了公司食堂的工作。
我聽說時,鋪子已經租給別人。
我們就是這麼吵起來的。
「我不是不讓你開店。」他還在說,「我跟你講過那個位置——」
「位置不好,租金高,沒有停車的地方。改造還得另花錢。」
我替他說完。
周既明看着我。
「你都知道,還鬧甚麼?」
這句話,上輩子我聽了,當場就把盤子摔了。
這輩子,我站了一會兒。
門上貼的掛鉤還在,牆角沒有黴斑,我的手指沒有關節腫大。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散掉的晚上。
「我知道你說的風險。」我說,「但你沒有資格替我拒絕。」
周既明的眉頭皺起來。
我突然很累。
八十歲那年冬天,我關了家裏的電視,想給自己續杯水。杯蓋擰到一半,杯子就從手裏滑了下去。
我沒想到,下一次聽見有人跟我說話,還是這句。
你都知道,還鬧甚麼。
「明天再說吧。」我把抹布掛好,「都活了這麼大歲數了,別總吵。」
周既明的臉色古怪了一瞬。
「你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怎麼了?二十八也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