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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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工匠就進了院。

他們把昨夜那塊坡地一塊塊撬起。

“舊磚全留下。”我盯着領頭的匠人,“工時、料錢,寫清楚給我。”

他愣了愣。“大小姐,幾塊破磚,也值得記。”

“值不值,你說了不算。”

他到底把磚碼在牆角,寫了張單子。我收進箱底,落了鎖。

日頭剛過房檐,蘇清漪的哭聲就起來了。

她坐在廊下,帕子捂着臉,一聲一聲往外遞。

“我認命。”她抽着氣,“我病了,我認。可我嫡姐連我犯病都要算計。昨夜我嚇得一夜沒閤眼。”

圍着的僕婦一個接一個點頭。

“大小姐心也太狠。”

“妹妹都這樣了,還下這種套。”

我站在夾道那頭。她們看見我,聲音低下去,人卻不散。

蘇二太太提着裙子過來,替她把帕子往上攏了攏。

“清漪命苦。”她抬眼看我,“一樣是蘇家的女兒,有的人有娘留下的嫁妝,有的人連個申冤的人都無。”

“嬸孃。”我迎上她,“夜香是妹妹自己提過來的。您替她哭之前,先替她答一句。”

她臉色一僵。“牙尖嘴利。”

我沒再理,轉身往正院走。祖母該起身了,我想當面把話說清。

李嬤嬤守在院門口,胳膊一橫。

“大小姐請回。老夫人昨夜沒睡好。”

“我一句話就走。”

“不見就是不見。”她斜着眼,“老夫人心善,纔沒把您挪出正院,您別蹬鼻子上臉。”

我盯了她一息。“嬤嬤,若那桶夜香潑在老夫人門前,奶奶可還要我忍。”

她嘴一張,那句“忍”卡在喉嚨裏,一個字沒出來。

“您慢慢想。”我轉身,“想明白了,替我回一句。”

午後,鈴兒來了。

“大小姐。”她福了福身,“姑娘說了,您當着衆人認一句‘一時糊塗設了坡道’,姑娘就替您向老夫人求情。衣裳的事,一筆勾銷。”

“她潑的東西。”我重複,“倒要我認。”

鈴兒低着頭,不吭聲。

“回去告訴她。”我把茶盞擱下,“不該認的,一個字不認。”

天沒黑透,宅裏的說法就換了。

“大小姐不肯放過一個病人。”

“親妹妹都要跪下來了,她還不鬆口。”

蘇文彥在偏廳搖着扇子,聲音不大,剛好夠人聽見。

“一家人,還講甚麼道理。有點做姐姐的樣子,早把事抹平了。”

夜深,院門外有響動。

我開門,一桶泔水潑在階下,黃湯順着門縫往裏滲。人早沒了影。

我沒喊,提着燈蹲下去。潑的範圍,落地的時候,來路的腳印,我一樣樣看過,回屋寫下,收進箱子。

剛收好,李嬤嬤來了。

“老夫人傳你,正堂。”

正堂的桌上,早擺着一張寫就的認過書:認設局、賠衣、當衆向妹妹賠罪。落款處空着,等我按手印。

“按吧。”祖母看着我,“按了,這事就翻篇。”

我沒動。我看着她,也看着那張紙。

“今晚這紙我要是按了。”我開口,“明晚她再潑,我按甚麼。”

祖母的臉沉下來。

我沒伸手。轉身出了正堂,把青禾叫到廊下。

“打聽兩個人。”我聲音很平,“李嬤嬤,還有給蘇清漪診脈的周大夫。”

青禾手一抖,沒敢應聲。

“替她在祠堂作證的幾個僕役,名字也一併記下。”我盯着她,“記死了。”

她終於應了。

我站在廊下。賬不急,先一筆一筆,攥進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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