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夜,我的蓋頭還沒掀,就被採花大盜擄進了破廟。
那人喘着粗氣撲上來,嘴裏不乾不淨:“新娘子別掙扎了。跟了我,比嫁進侯府快活一百倍。”我一口咬在他胳膊上,他嗷地叫出聲,反手一巴掌扇過來,把我按在地上撕扯我的衣服。我夠不着別的,只能摸到脖子上那枚金鎖。是謝家下聘時,謝衍親手系在我脖子上的定情信物。他剛入了翰林,日後還會加官進爵。若我在新婚夜被人污了清白,定會壞了他的前程。我不能害他!我一把扯下金鎖塞進嘴裏。金鎖卡在喉嚨,哽得我喘不上氣。我梗着脖子又咽了一次,它才沉甸甸地墜進肚子裏。就在這時,破廟的門被一腳踹開。爲首那人一身大紅喜服,正是我的夫君謝衍。身旁那採花大盜卻忽然笑出了聲,一把撕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是謝衍的青梅,沈青霜。她大步走到謝衍面前,笑嘻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謝衍,我演得像不像?我在西山大營練了半個多月,連走路都學的男人步!”“跑死了兩匹馬趕回來,就爲了在洞房花燭夜前,替你驗一驗這媳婦值不值。”她瞟了我一眼,點了點頭。“還行,寧死不屈的烈女才配做我嫂子嘛。”謝衍笑了,伸手蹭了蹭她臉上的灰。“瞧你把自己折騰得灰頭土臉的,不就想邀功,要你嫂子陪嫁裏那兩匹汗血寶馬,明日你就牽走。”謝衍說完,才終於轉過頭看向我。“霜兒天性跳脫,可心是好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這點小事定不會和她計較。”他脫了身上外袍裹住我,聲音如往常溫柔。“還沒禮成,我抱你回去,明晚便洞房花燭。”我怔在原地腿腳發軟。原來這從頭到尾,竟是一場戲。我伸手將他推開,腹中的金鎖又往下墜了一寸。“洞房花燭夜,我等不到了。”
……
沈青霜聽見我那句話,只當我是被嚇破了膽:
“嫂子,我不過跟你鬧着玩呢,你擺這麼個死氣沉沉的臉色做甚麼?我又沒真把你怎麼樣。”
謝衍也以爲我是生氣了,俯身來哄我:
“蘭因,霜兒就是個沒長大的丫頭,行事不知輕重,你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他語氣如往常溫柔,彷彿方纔那場生死一線的凌辱,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死死咬住舌尖,壓下喉嚨裏的腥甜,抬頭看他。
眼前這個男人,一身大紅喜服,是我今日才拜過天地的夫君。
我想起半年前那場宮宴,皇上酒過三巡,隨口一指,便將我許給了謝衍。
我跪在席間腦子一片空白。
謝家高門顯貴,而我孟家不過是個沒落世家,這門親事,怎麼看都是我高攀。
我想,他定然是不願意的,聖命難違,心裏不知怎樣憋屈。
可謝衍待我,卻出乎意料地上心。
他來孟家下聘那日,當着我爹孃的面說會護我一世周全。
他約我遊湖,贈我詩箋,在城郊踏青時替我攏被風吹散的鬢髮。
我生病時,他託人送來親手抄的《心經》,說願折壽三年換我康健。
我漸漸以爲,他待我或許不只是聖命難違。
可沈青霜這個名字,始終橫亙在我們中間。
沈青霜愛喫甚麼菜,他記得;沈青霜每個月哪幾日會腹痛,他也記得,那幾天總叫人送薑糖過去;沈青霜練武總受傷,他便常託人到處去搜集最好用的金瘡藥。
我對自己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比旁人親厚。
直到今夜,他縱容沈青霜扮作採花大盜將我擄走,我才終於明白——
在他心裏,我永遠也比不上沈青霜。
“做戲?”我聲音嘶啞,“那我問你,若今夜被擄走的人是她,你還會覺得這是一場玩笑嗎?”
謝衍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卻被我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不會的。”我替他答了,“你根本不會縱容任何人這樣待她。”
沈青霜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嫂子,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從小跟謝衍一起長大,他這人耳根子軟,心腸又熱,容易被人哄了去。”
“我就是想看看,他挑的媳婦到底經不經得住事。再說了,我那些都是花架子,看着唬人,其實一點勁兒沒使。”
她抬起胳膊晃了晃,袖口上有一道方纔在山林裏劃的口子。
“甚至帶你過來的時候,怕你磕着碰着,我一路拿胳膊替你擋着樹枝,自己手都被劃傷了。”
謝衍神色驟變,他快步上前查看沈青霜的傷口,臉色沉得厲害:
“怎麼不早說?”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倉促:
“蘭因,我先送霜兒回城看傷,你別胡思亂想。”“我留兩個小廝護你回謝府歇着,給霜兒看完傷就回來陪你。”
我垂眸看着自己被扯碎的衣服,露出的胳膊上深深淺淺的傷痕,還有臉上紅腫的巴掌印。這些謝衍都沒看見,他眼裏只有沈青霜。我用命守住的一切,這一刻可笑之極。我強撐着開口:“送我回孟家,我不入謝府。”
謝衍愣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幾息,只當我是在賭氣喫醋。
他嘆了口氣:“蘭因,別因爲這點事情鬧脾氣,你想回孟家便回吧,明日我親自去接你。”
他說完,不等我應聲,便扶着沈青霜向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脣色慘白,腹中那枚金鎖磨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馬車聲漸漸遠去,破廟裏只剩兩個謝家小廝,還有我的貼身丫鬟青杏。
她跑過來蹲在我身邊,聲音發顫:“姑娘,您嘴角有血……”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一股腥甜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我偏過頭,一口血吐了出去。眼前一黑,便甚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