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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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出征的第十年,我仍替他守着那座小小的將軍府。

人人都說,我是京中難得的貞婦。

十年間,他的書信從未斷過。

我便是守着這些薄薄的紙箋,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冬。

直到邊關大捷,朝廷命功臣攜家眷入宮赴宴。

我滿心歡喜地裁了新衣,想着終於能同他團圓。

誰知赴宴前夕,長嫂卻攔住我,勸我稱病不去。

我不解,她才紅着眼告訴我:

“弟妹,你就當疼疼咱們一家人,莫要去爭那一時的體面。”

我這才知道他竟早已在邊關娶妻生子。

公婆知情,兄嫂默許,連我親孃也替他遮掩。

可我不明白,他們爲何獨獨瞞着我。

長嫂垂着眼道:

“起初是修遠同幾個同袍玩笑,賭你能憑几封書信守他多少年。”

“後來見你當了真,大家便不好再說破了。”

我怔怔望着她。

十年裏,我曾爲他守過病榻前的公婆,送走年邁的祖父,也曾因盼不到歸期,獨坐到天明。

原來我熬得肝腸寸斷的日子,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不忍拆穿的笑話。

邢修遠回京那日,特意遣人送來一匣珠翠。

隨信只有寥寥幾字:

“你勞苦多年,我心中有愧。待宴後,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將信紙摺好,連同那十年積攢的家書,一併收入匣中。

宮宴上,聖上笑問邢修遠:

“聽聞卿與夫人鶼鰈情深,分別十載,實屬難得。”

滿殿賓客皆望向我。

我卻起身離席,深深一拜。

“臣婦與邢修遠夫妻十載,聚少離多,緣分已盡。”

“今日斗膽懇請陛下,賜和離!”

......

滿殿靜了。

邢修遠從武將席間起身。

“蘇蘅。”

十年未見,他的聲音比家書裏沉了許多。

“你說甚麼?”

他今日穿了新賜的紫袍,腰間束着玉帶,肩背比少年時更寬。

我曾無數次想過重逢。

卻從未想過,十年後相見,竟是在這樣的光景裏。

“將軍方纔沒有聽清麼?”

我重新俯身。

“臣婦請旨和離。”

上首的陛下也斂了笑。

“朕聽聞你夫妻二人這些年書信從未斷過。“

“怎麼人回來了,反倒要散了?”

邢修遠向聖上拱手。

“陛下恕罪。”

“臣與內子十年未見,她心中有怨,也是臣照顧不周。”

“不過夫妻之間難免有些齟齬,回府說開便是,不敢擾了今日慶功宴。”

我抬眼道:

“回府說甚麼?”

“說將軍在邊關與人打賭,看我能守幾年,還是說將軍早已有妻有子?”

邢修遠臉色終於變了。

他正要開口,忽然傳來一聲:

“爹爹!”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跑過來,撲進他懷裏。

隨後朝不遠處喊:

“娘,你快來。”

那女子匆匆上前。

孩子卻趴在邢修遠肩頭,好奇地看着我。

“爹爹,她就是祖母說的京城大娘嗎?”

邢修遠的手臂驀地一僵。

女人連忙上前將孩子抱下來。

“安哥兒,別胡說。”

她朝我屈膝。

“姐姐。”

“我叫秦雪娘。”

這一聲“姐姐”,叫得我心口微微發沉。

陛下看了秦雪娘母子一眼。

“既已有了孩子,總不能叫他們母子一直無名無分。”

“邢卿戍邊十年,身邊有人照料,也是情理之中。”

他又看向我。

“蘇氏,你既是正妻,更該有正妻的氣度。”

我垂下眼。

其實我知道。

京中勳貴納妾,本就算不得甚麼稀奇事。

可十四歲的邢修遠曾陪我坐在廊下看雨。

那時少年人的喜歡,全寫在眼睛裏。

他說:

“阿蘅,我不要別人。”

“這一輩子,就我們兩個。”

後來他去了邊關。

我守着這句話,等着一年,又一年。

等到少年人成了將軍。

等到我鬢邊也添了細紋。

可他說的那一輩子裏,早已有了旁人。

只有我還留在十四歲那場雨裏。

“這樣吧,朕賜秦氏宅院,再給你一份封賞。”

“你仍是邢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誰也越不過你。”

心口微微抽痛了一下。

爲甚麼所有人都以爲,我要的是這些呢?

位置,宅院。

或者多一些御賜的珠寶。

彷彿一個女人守了十年,所求的便只是坐得比另一個女人高一些。

我俯下身。

“臣婦不要封賞。”

“只求和離。”

邢修遠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蘇蘅!”

“十年夫妻,不是你今日聽了幾句話,便能一筆勾銷的。”

我望着他。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可還沒等我開口,安哥兒忽然咳起來。

秦雪娘臉色驟變。

“修遠,安哥兒舊疾犯了。”

邢修遠立即鬆開我。

他俯身抱起孩子,熟練地替他順氣。

秦雪娘急得眼圈通紅。

他只回頭看了我一眼。

“蘇蘅,孩子病了。”

“有甚麼話,等回府再說。”

頓了頓,又道:

“你一向識大體,別偏在今日較這個真。”

說完,他抱着孩子快步離去。

我站在原地。

沒有人覺得有甚麼不對。

孩子病了。

父親自然該去。

只有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離京那日,我追着送出城外十里。

馬車陷進泥裏,我崴了腳。

他也是這樣回頭對我說:

“阿蘅,你最懂事,回去吧。”

我便真的回去了。

一等十年。

陛下最終沒有準我的和離。

只說家事不宜在慶功宴上倉促定奪。

“你們夫妻十年未見,先回去住三日。”

“三日之後,若你仍執意如此,再來見朕。”

我謝了恩。

走出大殿時,身後有人輕聲議論。

“不過就是多了一個女人。”

“哪個有軍功的男人府裏沒幾房妾室?”

我沒有回頭。

三日而已。

從前十年我都等得。

如今竟覺得,一日也有些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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