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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陸珩說的“明日”。
驛館的炭盆剛燒起來,我就讓親兵去牽馬。
親兵急得直勸:“王妃,王爺吩咐過——”
“回去告訴他,王妃回京管家去了。”
三年來,這是我最擅長的事。
馬蹄踏進京城時,城門剛開。
我沒回房歇腳,先進了賬房。
管事捧來三本賬冊,一年一本。
王府的冬炭、宗親的節禮、每年送往涼州的兩車寒衣,大半都是從我的嫁妝裏支的。
我拿硃筆一頁頁勾過去。
管事額上冒了汗:“王妃,這些......”
“從今日起,我的銀子,一文都不許再往涼州送。”
勾完最後一筆,我合上賬冊。
王府的賬,我算清了。
還有一筆賬,王府的冊子上查不到。
我去了沈家。
母親屋裏攤着一地小衣裳。
大紅的肚兜,繡虎頭的小鞋,還有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毛色厚得能把人整個裹進去。
她正往箱籠裏塞,見我進門,手一抖,一隻小鞋滾到我腳邊。
鞋底繡着一個“芷”字。
“蘅兒,你、你怎麼回來了......”
“這一箱,是送去涼州的?”
母親的臉唰地白了。
父親從屏風後出來,看見我的神色,便甚麼都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你都見着了。”
“三年前芷兒非要去涼州,在家絕食三天。車馬是我備的,過關的憑據,也是我託人辦的。”
“她去見王爺,你們早知道?”
父親沒說話。
母親別過臉,聲音發虛:“她一個姑娘家走那麼遠,我總得替她收拾幾件過冬的衣裳......”
我忽然笑了。
第一年我要去涼州,也求過母親。
我想借她那件狐皮斗篷。
她說女子出遠門不成體統,說婆婆還病着,說我是王妃,該守着王府。
那件斗篷後來去了哪裏,我從沒問過。
原來,早就披在沈芷身上,一路暖到了涼州。
“那第三次呢?”
我看着母親。
“你跪在我面前,說芷兒在江南快不行了,求我留在京城等消息。”
“那時候,她在哪兒?”
母親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蘅兒,娘也是沒法子......”
“你若去了涼州,撞見她和王爺,你們姐妹當場鬧起來,這個家就散了!”
“所以散的,只能是我?”
屋裏靜得能聽見炭火爆開的聲音。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她想見我的丈夫,你們備車馬、收冬衣,親手送她出城。”
“我想見我的丈夫,你們一個病,一個勸,一個跪,把我死死按在京城。”
“你們到底怕哪個女兒受委屈?”
母親張着嘴,答不出來。
父親沉下臉:“夠了!芷兒如今懷着身子,你做姐姐的,還要逼死她不成?”
母親也扯住我的袖子。
“你妹妹身子弱,懷着孩子受不得氣。蘅兒,你就別再逼她了......”
我慢慢把袖子抽了回來。
我在涼州的雪地裏站了半夜,他們心疼的,還是她受不得氣。
我把那隻繡着“芷”字的小鞋放回箱籠,轉身出門。
母親在身後哭喊:
“蘅兒,你從小最疼妹妹的啊!”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