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陪顧銀川從實習生,熬成了國內最年輕的天文臺首席。
他常年住在山頂觀測站。
我爲他辭去工作,成爲他的生活助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我曾求過他一次。
“可不可以讓我看一次無數光年之外的星空?”
他頭也沒抬。
“觀測站是工作場所,不是約會的地方。”
後來我再也沒提過。
直到我替他整理工作平板時,發現了一份加密相冊。
那裏面記錄着他爲實習生林知夏拍下的無數星空。
有她喜歡的獵戶座。
有銀河裏一瞬即逝的流星雨。
還有一顆尚未被正式命名的小行星。
命名申請上,寫着林知夏的小名。
他對我說,山頂太冷,女孩子不適合去。
卻爲了林知夏,親自搭建了一座半露天觀星臺。
他記得她怕黑,怕冷,怕流星雨結束得太快。
卻忘了那天是我們相戀七週年。
我沒有質問他。
只是在他再次爲林知夏取消我的生日晚餐時,遞上了辭職報告。
顧銀川,你不給的星河,我自己也可以去看。
......
清晨五點,廚房裏的保溫鍋響了一聲。
我關掉電源,將熬好的南瓜小米粥裝進保溫盒。
顧銀川從書房出來時,還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高領毛衣。
他一夜沒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
“咖啡呢?”
他拉開椅子,習慣性地朝右手邊伸手。
那裏空空如也。
我把溫水推到他面前。
“你胃不好,空腹別喝咖啡。”
他皺了皺眉。
“今天有連續觀測,我需要保持清醒。”
過去他說需要,我就會立刻替他重新磨豆。
今天我沒有動。
“咖啡機在旁邊,你自己來吧。”
顧銀川終於抬頭看我。
“許昭寧,你怎麼了?”
“沒甚麼。”
我把保溫盒的蓋子扣緊,又將準備好的藥放在旁邊。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他準備早餐。
昨晚發現那份加密相冊後,我在客廳裏坐到了天亮。
相冊的密碼是林知夏入職觀測站的日期。
我只試了一次,就打開了。
裏面有兩百多張照片。
最早的一張拍攝於三年前。
那時顧銀川剛成爲項目負責人,而林知夏還是跟在他身後記錄數據的實習生。
照片裏,她裹着顧銀川的防寒服,站在望遠鏡旁邊笑。
顧銀川給照片寫了一行備註。
“第一次獨立捕捉到獵戶座,獎勵一杯熱可可。”
我的手停在保溫盒上。
“今晚回來喫飯嗎?”
“看情況。”
顧銀川端起溫水,語氣隨意。
“知夏第一次負責完整夜間觀測,我得留在山上盯着。”
我看向窗外。
今天是九月十七日。
也是我們相戀七週年。
七年前的今天,他拿到天文臺實習通知,在學校操場上抱着我轉了好幾圈。
他說等他能獨立使用望遠鏡,一定帶我去看真正的星空。
後來他進了觀測站。
我辭掉出版社的工作,跟着他搬到山腳。
可那句承諾,再也沒有被提起。
“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顧銀川翻看着手機裏的觀測數據。
他想了幾秒。
“知夏今天第一次獨立觀測。”
我忽然笑了。
原來有些日子,不是他記不住。
只是與我有關的,不值得他記。
手機屏幕亮起。
林知夏發來一段語音。
顧銀川直接點開。
“顧老師,山頂風好大,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女孩的聲音柔軟,尾音輕輕發顫。
顧銀川緊蹙的眉頭瞬間鬆開。
他按住語音鍵,聲音是我許久沒有聽過的溫和。
“別怕,我馬上上來。”
他站起身,拿走我準備好的保溫盒。
走到玄關時,又轉過頭。
“今晚不用等我。”
“觀測可能持續到凌晨。”
我輕聲應了一句。
“好。”
門關上後,我打開電腦。
郵箱裏靜靜躺着一封寫到一半的郵件。
收件人是觀測站行政主任。
標題只有四個字。
“辭職申請。”
我補上最後的工作日期,將附件上傳。
點擊發送。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同步提醒。
顧銀川的工作平板收到了一份新文件。
是那顆小行星的預命名申請。
申請人一欄寫着顧銀川。
擬用名稱後面,是兩個清秀的字。
“夏夏。”
也是此時,我發送郵件成功的提示跳了出來。
我關上電腦,回到房間。
手機上,顧銀川發來消息。
“知夏怕冷,我把你的白色羊絨毯帶上山了。”
“你暫時用不到。”
那條毯子,是他在我二十六歲生日時送給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我沒有回覆。
只打開日曆,把七天後的日期圈了起來。
那是我的辭職生效日。
也是我離開顧銀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