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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陸明珠將三張當票扔在了侯府宴席上。
當票從桌案飄落,正好停在我腳邊。
赤金纏絲鐲、白玉耳墜、東珠步搖。
全是我的陪嫁。
陸明珠故作驚訝。
“嫂嫂,原來你真的把首飾都當了?”
滿堂賓客紛紛看來。
陸明珠拿起最後一張當票,當衆念出上面的數目。
“短短半年,足足一千三百兩。”
“侯府好喫好喝地養着嫂嫂,你卻還在外面四處換錢,難不成是聽說裴家將被朝廷問罪,準備提前逃命?”
我伸手奪回當票。
陸明珠卻故意鬆開手,讓紙張落進湯碗。
“嫂嫂這麼緊張做甚麼?”
“我只是好奇,一個罪臣之女究竟要攢多少銀子,才覺得自己有退路。”
賓客間響起譏笑。
三年前沈家被抄,父親死在獄中,幼弟被流放嶺南。
我早已從侯門貴女,變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罪臣之女。
若不是嫁給裴硯舟,我甚至保不住性命。
因此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對裴家感恩戴德。
裴硯舟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銀子去了哪裏?”
我不能說。
望川一戰後,十二名戰死將士被污衊爲叛軍。他們的家眷被追債、驅趕,連幼童也不敢公開身份。
我典當首飾,是爲安置那些遺孤。
若當衆暴露去處,他們未必活得到明日。
“等回京後,我會告訴你。”
裴硯舟嗤笑。
“又要我等?”
“沈知微,你每次撒謊,都是這一句。”
陸明珠柔聲勸道:
“哥哥別逼她。說不準那些銀子,是嫂嫂用來養別的男人。”
“我聽說她近日常與謝醫官見面。那位謝停雲與她青梅竹馬,若裴家真的倒了,她也好立刻換個依靠。”
我猛然看向陸明珠。
“閉嘴。”
陸明珠眼圈一紅。
“嫂嫂,我只是實話實說。你若問心無愧,又何必惱羞成怒?”
“啪”的一聲。
我打了陸明珠一巴掌。
下一刻,裴硯舟已經攥住我的手腕。
他力道極重,幾乎將我的骨頭捏碎。
“道歉。”
“她污衊我與人私通。”
“我只看見你動手。”
陸明珠捂着臉,眼淚滾落。
“硯舟哥哥,算了。”
“嫂嫂自幼沒學過規矩,如今又仗着世子夫人的身份,自然不把我放在眼裏。”
陸明珠越是勸,裴硯舟的臉色便越難看。
“跪下。”
宴席驟然安靜。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裴硯舟。
“你讓我跪她?”
“明珠身份清白,是鎮國公府的嫡女。你一個罪臣之女,當衆傷她,跪下賠罪已經是便宜你。”
“我是你的妻子。”
裴硯舟俯視着我,眼裏只有厭惡。
“若不是裴家護着,你早與沈家那些人一同爛在牢裏。”
“別把世子夫人的身份看得太重。我願意承認,你纔是;我若不願,你甚至不如明珠身邊的一條狗。”
陸明珠笑了。
她走到我面前,故意抬起繡鞋。
“嫂嫂不是不願跪嗎?”
“那就替我把鞋底擦乾淨。只要擦得我滿意,我便勸哥哥饒了你。”
滿堂笑聲像針一樣扎進耳中。
我看着裴硯舟。
只要他有一絲遲疑,我都可以告訴自己,他只是被矇蔽。
可裴硯舟冷冷催促:
“還不動手?”
我終於跪下。
用自己的衣袖,一點點擦去陸明珠鞋底的泥。
陸明珠低下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知微,你看清楚了嗎?”
“你做了三年妻子又怎樣?”
“只要我掉一滴淚,他便能親手把你的臉踩進泥裏。”
她突然抬腳,碾住我受傷的左手。
昨夜翻裂的指甲再次出血。
我疼得發抖,她卻笑得越發明媚。
“嫂嫂以後可要乖些。”
“否則等哥哥厭倦你,你連替我擦鞋都不配。”
宴席散後,我在雨中跪了兩個時辰。
裴硯舟終於從廊下經過。
我仰頭問他:“你從未信過我,是不是?”
“你做過甚麼值得我信?”
“若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錯了呢?”
裴硯舟神色不耐。
“我不會錯。”
“即使錯了,你也該慶幸我肯懷疑你。若你平日安分守己,明珠爲何不懷疑別人,偏偏懷疑你?”
那句話比陸明珠的羞辱更疼。
她刺傷我。
裴硯舟卻要我反省,爲甚麼偏偏是我被刺。
他將一份分工冊扔在我面前。
“去雪嶺前,把侯府賬冊交給明珠。”
“從今往後,府中中饋由她掌管。”
“那是婆母生前交給我的。”
“明珠出身國公府,比你更配。”
他走後,陸明珠撐傘來到我面前。
“聽說嫂嫂怕冷?”
她將傘沿傾斜,冰涼雨水全部淋到我身上。
“往後的日子還長。”
“你可一定要撐住。”
“否則等我做了侯府女主人,連個供我取樂的人都沒有,多無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