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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恢復聽力的第七天,妹妹林念說,要把全公司的人叫來替我慶祝。
出門前,我媽難得替我挑了件新裙子。
她給我整理頭髮時,手指碰到耳後的人工耳蝸處理器,立刻嫌棄地皺起眉。
“這玩意兒黑乎乎的,拍照多難看。”
“等會兒見了念念的品牌方,你把頭髮放下來遮住,別讓人家覺得咱家基因有問題。”
我臉上的笑僵了僵,還是把頭髮散了下來。
我媽沒注意到。
她忙着給林念發語音,問蛋糕夠不夠大,直播間的福袋有沒有準備好。
二十分鐘後,我們到了林唸的直播公司。
玻璃門上貼着一張海報。
【歡迎姐姐重回有聲世界。】
旁邊卻擺了六臺手機,鏡頭齊刷刷對着入口。
我腳步一頓。
“不是家庭聚會嗎?”
林念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拽進鏡頭範圍。
“直播一下怎麼了?”
“你以前聾着,我靠照顧殘疾姐姐的人設漲了不少粉。現在你恢復了,當然得給家人們一個交代。”
她說得理直氣壯。
彷彿我六年的痛苦,只是她賬號裏一條完結的連續劇。
相戀三年的男友周敘端着果汁過來,低聲勸我。
“念念爲了今天忙了一星期,你別剛進門就喪着臉。”
“笑一個,大家都等着呢。”
我看向他。
以前我聽不見時,他學過手語。
那時候,他一遍遍告訴我,他會永遠做我的耳朵。
可自從我的處理器開機,他再沒用過一次手語。
慶祝宴開始後,林唸對着鏡頭講了半個小時。
她說爲了給我治病,自己省喫儉用,連大學都差點沒讀完。
說到動情處,她撲進我媽懷裏,哭得肩膀發顫。
直播間禮物刷個不停。
我看着她手腕上新買的鑽石手鍊,忽然覺得荒唐。
我賣掉外婆留給我的房子時,她正在國外旅遊。
我術後發高燒時,她嫌醫院信號差,連一通視頻都沒接。
蛋糕被推上來那一刻,宴會廳的燈突然熄滅。
玻璃門轟然碎裂。
四個戴着頭套的男人衝進來,一把抓住林念,將刀抵在她脖子上。
“欠我們的錢不還,就拿個人抵債!”
尖叫聲瞬間炸開。
我剛摸到手機,我媽已經撲過去抱住林念。
她幾乎沒有猶豫,抬手指向我。
“帶她走!”
“她以前就是個聾子,膽子比正常人大,折騰幾下死不了!”
“我小女兒有心臟病,她還要做直播,你們不能毀了她!”
我盯着我媽的嘴。
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恢復聽力後,我幻想過無數次她叫我名字的聲音。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她的聲音原來可以這麼冷。
我後退一步,周敘卻從背後扣住我的肩膀。
他摘下我的處理器,主動遞給蒙面男人。
“拿着這個。”
“她聽不見以後就老實了,真鬧起來,你們直接打,別給她留臉。”
世界瞬間歸於死寂。
我拼命去搶,周敘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將我推了出去。
處理器掉在地上。
其中一個男人抬腳踩下去。
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可另一隻鞋還是重重碾過黑色外殼。
那是我賣掉外婆的房子,才換來的聲音。
現在,它在我眼前碎成了幾塊。
禮炮突然炸開。
綵帶落了我滿身。
蒙面男人摘下頭套,周圍的員工同時鼓掌大笑。
林念從我媽懷裏鑽出來,將手機鏡頭貼到我臉上。
我聽不見她說甚麼。
卻能從她誇張的口型裏讀出一句。
“家人們,她真信了!”
周敘撿來紙筆,潦草地寫道:
【整蠱而已,別擺臉色,影響念念漲粉。】
我媽踢了踢地上的碎片。
“二十多萬買個破塑料殼,你本來就冤大頭。”
“壞了正好,省得你戴上以後真把自己當正常人。”
直播間裏,滿屏都在問聾子爲甚麼不尖叫。
我慢慢撿起碎片,劃破的手指一直在流血。
隨後,我在紙上寫下三句話。
【賠償設備。】
【刪除直播。】
【所有參與者公開道歉。】
林念看完,當場笑出聲,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砸在我臉上。
我沒有再撿。
我只看着他們,用已經聽不見的聲音告訴他們。
“明天之前,我要你們跪着,把欠我的一件件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