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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去世後的第三年,我隱瞞館主身份,進入雲凰繡館的非遺傳承班。
報到那天,我穿着洗得發白的長袖,右手戴着一隻黑色護腕。
蘇蔓看見我,先盯着護腕笑了一聲。
“手都殘了,還來學刺繡?”
“現在傳承班的門檻這麼低,甚麼歪瓜裂棗都往裏收?”
旁邊的唐妍捂住嘴。
“蔓姐,人家說不定不是來學刺繡的。”
“聽說這屆有個助學名額,包喫包住,每個月還發三千塊呢。”
蘇蔓恍然大悟。
“原來是來討飯的。”
她拿起桌上的學員名單,看見我的名字。
“江照月?”
她拖長尾音。
“名字倒挺像大小姐,可惜命不配。”
我沒有理她,走向最後一張空着的繡架。
繡架上積着一層灰,架腳還斷了一根。
蘇蔓懶洋洋地開口。
“那是雜工用的。”
“正式學員的位置已經滿了,你就坐那兒吧。”
“別一臉委屈,肯收你這種殘廢已經是繡館做慈善,難道還要給你供張金椅子?”
我摸過斷裂的木腳。
這是師父二十年前使用的第一張繡架。
後來雲凰繡館擴建,她捨不得扔,便把它留在了老教室。
沒想到,如今成了蘇蔓口中的垃圾。
我將繡架扶正。
“這裏很好。”
蘇蔓翻了個白眼。
“窮命就是好養活。”
這時,幾名工作人員推着恆溫展櫃進入教室。
紅綢掀開的一刻,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展櫃裏是一件金紅色嫁衣。
裙襬鋪陳開來,九十八隻鳳凰逐次展翅,唯獨正中央空着最後一隻鳳凰的位置。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百鳥朝凰》。
師父生前的最後一件作品。
也是三年前那場大火後,雲凰繡館對外宣稱已經燒燬的遺作。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蘇蔓走到展櫃前,滿意地欣賞着衆人的驚歎。
“好看嗎?”
唐妍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這是雲凰繡館的鎮館嫁衣吧?”
“不是說它在火災裏燒燬了嗎?”
蘇蔓脣角一勾。
“對外當然要這麼說。”
“這種級別的國寶,不是誰都有資格見。”
她隔着玻璃撫摸嫁衣,語氣輕描淡寫。
“程硯哥哥說了,等我的拜師宴結束,這件嫁衣就正式歸我。”
“以後,我就是雲凰繡館唯一的繼承人。”
教室裏瞬間響起一陣恭維。
“蔓姐,你真是老館主的關門弟子?”
“難怪程總監那麼寵你。”
“等你接管繡館,可別忘了我們。”
蘇蔓笑得矜持。
“放心。”
“只要聽話,我不會虧待自己人。”
她說着,目光落在我身上。
“至於某些靠裝可憐混進來的垃圾,就未必了。”
我沒有看她。
我的目光停在嫁衣腰間。
那裏原本應該繡着一枚月牙形的江氏暗紋。
現在,暗紋的位置被一塊紅布蓋住了。
我走到展櫃前。
“誰把它從藏品庫拿出來的?”
蘇蔓笑了。
“你在質問我?”
“這是我的嫁衣,我想拿到哪裏就拿到哪裏。”
我抬起眼。
“它不是你的。”
教室安靜了一秒。
隨後,蘇蔓笑出了聲。
“不是我的,難道是你的?”
唐妍在旁邊陰陽怪氣。
“蔓姐,你別笑。”
“人窮久了,容易做夢。”
“她叫江照月,老館主也姓江,說不定她真覺得自己和江家沾親帶故呢。”
蘇蔓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髒東西。
“姓江的人多了。”
“路邊要飯的姓江,難道也能繼承繡館?”
她打開手機,把一張電子邀請函扔進學員羣。
“三天後,我會在雲凰繡館舉辦拜師宴。”
“非遺協會和各大品牌負責人都會到場。”
衆人立刻開始搶名額。
蘇蔓給每個人發了貴賓邀請。
輪到我時,她將一張灰色工作證扔在我的繡架上。
上面寫着四個字。
後勤雜工。
“你也來。”
她拍了拍我的臉。
“宴會缺個擦地端茶的。”
“好好幹,賞錢說不定比你一個月補助還多。”
我拿起那張工作證。
“我會去。”
蘇蔓嗤笑。
“真是一條給口飯就搖尾巴的狗。”
當晚,我撥通陸伯的電話。
“查清是誰把《百鳥朝凰》調出藏品庫。”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館主,調用手續上籤的是程硯。”
“嫁衣經過檢查了嗎?”
“程總監不允許我們靠近。”
我望着右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燒傷。
“那就不要驚動他們。”
“把三年前的館主廳打開。”
“另外,從現在開始,蘇蔓拿過甚麼、毀過甚麼,全都留證。”
陸伯聲音發緊。
“您終於準備回來了?”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繡館。
“不是回來。”
“是清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