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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庫報警響起時,賀沉川正在展廳陪程知蕊謝幕。
我被困在零下十八度的種子庫裏,面前的溫控屏已經徹底熄滅,備用電力只能維持一個區域。
一邊是正在直播的珍稀花卉展。
一邊是存放着三千七百份原始種源的地下冷庫。
包括外婆用二十一年時間保留下來的最後一批耐旱母種。
也包括我。
我用內部電話聯繫控制室。
值班員急得聲音發抖:“喬老師,總閘燒壞了。備用電源正在等待分配,賀主任擁有最終權限。”
“立刻接通冷庫。”
我把門邊的手動轉輪扳到底,可那扇厚重的隔 離門只開了一條縫。
故障導致通風系統停止。
備用電源如果遲遲不恢復,庫內溫度會迅速升高,部分種子將在半小時內失活。
更要命的是,一臺備用製冷機正在泄漏冷媒。
我的胸口已經開始發悶。
電話很快轉到賀沉川手裏。
他所在的展廳很吵。
主持人正在臺上介紹程知蕊。
“這次展出的旱地銀星,由程老師帶領團隊完成覆育。它時隔三十年重新開花,是本屆展覽最大的奇蹟!”
掌聲透過電話傳來。
那批花明明是我帶着四名研究員覆育的。
三年前,我從北嶺帶回最後九粒種子,失敗了十七次,才讓其中兩株成功開花。
現在,程知蕊站在花牆前接受讚譽。
而我在地下冷庫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沒有再提署名,只盯着正在升高的溫度。
“賀沉川,馬上給冷庫送電。”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他壓低聲音:“展廳裏有兩百多盆珍稀花卉。突然斷電,遮陽和溫控系統全部失效,直播也會中斷。”
“種源庫裏不是花,是無法複製的母本。”
我扶住操作檯,儘量保持清醒。
“冷媒管道破裂,我也在裏面。送電後通風門才能完全打開。”
程知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顯然也聽見了我們的通話。
“沉川,展覽還有十分鐘就結束。現在中斷,所有媒體都會追問。我的項目已經失敗過一次,不能再出問題。”
我攥緊電話。
“程知蕊,你的花死了,可以從母本重新培育。母本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棲禾,我知道你辛苦,可今天來的不只是媒體,還有十幾家種植基地。如果花展失敗,中心明年的經費都會受到影響。”
我沒有理她,只問賀沉川:“你選哪邊?”
控制室的值班員突然提醒:“賀主任,必須立刻決定。”
短暫的沉默後,賀沉川終於開口。
“備用電源接展廳。”
我的耳邊嗡了一聲。
他緊接着安撫我:“棲禾,你最熟悉冷庫結構。西側維護口可以手動打開,你先撐十分鐘。”
“西側維護口被貨架擋住了。”
“你能處理。”
“我已經吸入冷媒,手腳開始發麻。”
他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可展廳裏恰好響起主持人的倒計時。
程知蕊的名字被臺下觀衆齊聲喊出來。
賀沉川沉聲催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批種子的重要性。先把母本轉入保溫箱,我結束後馬上下來。”
原來他知道那批種子重要。
也知道我有危險。
可他仍然選擇讓我等。
因爲他認定我總有辦法。
“賀沉川,通風不恢復,我可能出不去。”
他停頓片刻,語氣軟下來。
“我不會讓你出事。相信我,再堅持十分鐘。”
電話被掛斷。
我聽見了備用電源啓動的轟鳴。
卻不是從地下傳來的。
冷庫仍舊漆黑。
展廳的燈亮了。
我沒有坐着等。
外婆留下的母種只有四箱,每一箱都貼着她親手寫的編號。
我將種子裝進保溫箱,拖向西側維護口。
貨架太重,我推不開,只能拆掉下面的固定杆。
手指失去知覺後,扳手一次次掉在地上。
溫度升到零下五度。
警報器從尖響變成間斷的低鳴。
我拖到第三隻保溫箱時,喉嚨裏已經有了血腥味。
第四隻箱子就在兩米外。
可我再也站不起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花展的直播推送自動彈出。
屏幕上,程知蕊站在銀白色的花牆前,接過“年度種源保護人”的獎牌。
主持人請她講述覆育過程。
她紅着眼眶,把我的八年說成了她的八年。
賀沉川就站在她身邊。
有人在彈幕裏詢問他和程知蕊是甚麼關係。
他沒有提我這個妻子,只平靜地解釋:“我們是多年搭檔,也是最瞭解彼此理想的人。”
鏡頭轉向全場。
所有人站起來爲他們鼓掌。
我關掉手機,向第四隻保溫箱爬去。
失去意識前,我終於碰到了箱子的提手。
卻沒有力氣將它拖出來。
冷庫的門在二十三分鐘後打開。
三批母種失溫。
第四箱因保溫層破裂,全部失去活性。
我的肺部受到永久性損傷。
醫生告訴我,以後不能再去高海拔地區,也不能長時間進入低溫、缺氧環境。
而野外採種,正是我做了十二年的工作。
醒來後的第二天,賀沉川坐在病牀邊,遞給我一份事故情況說明。
文件上寫着,我未經批准獨自進入故障冷庫,發現異常後仍冒險轉移種源,最終造成個人受傷和部分種子損失。
我翻到最後一頁。
責任人一欄,已經打好了我的名字。
賀沉川聲音疲憊:“中心需要儘快向主管部門交代。你先簽字,後續補償和治療我會安排。”
我抬起頭。
“備用電源是你切給展廳的,爲甚麼責任人是我?”
他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花展正在直播,不能中斷。何況我以爲你可以從維護口出來。”
“你知道我吸入了冷媒。”
“棲禾,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我問的是,你知不知道。”
他沒有再回避。
“知道。”
我把手抽回來。
“既然知道,爲甚麼還讓我等?”
賀沉川注視着我,一字一句地解釋:“因爲是你。”
“換成別人,我不會冒險。”
“可你最熟悉冷庫,也最有能力解決問題。我一直相信,你能撐住。”
我看着這個自己追了八年、結婚三年的男人。
第一次明白,他所謂的相信,原來是另一種犧牲。
我拿起那份說明,當着他的面撕成兩半。
“這份責任,我不認。”
他的臉色驟然沉下去。
我把碎紙扔進垃圾桶。
“還有外婆留下的種源,從今天開始,保育中心無權繼續使用。”
賀沉川猛地站了起來。
“喬棲禾,你知道撤回授權意味着甚麼嗎?”
“知道。”
我迎上他的視線。
“意味着這一次,該你們自己想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