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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沉川認爲我只是在氣頭上。
第二天,他照常讓助理送來新的事故說明。
新版文件刪除了“未經批准”四個字,卻仍把種源損失歸結爲我的錯誤處置。
助理邱文峯把文件放到牀頭。
“喬老師,賀主任已經讓步了。只要您簽字,中心會承擔全部治療費用,還會保留您的研究崗位。”
我沒有碰那份文件。
“事故發生前,我是種源部負責人。保留本就屬於我的崗位,也算讓步?”
邱文峯面露爲難。
“事情鬧大,對您也沒有好處。您獨自在冷庫工作,確實違反了雙人進入制度。”
“是賀沉川讓我進去核對展覽後的入庫名單。”
“有書面安排嗎?”
“內部工作系統裏有。”
他避開我的視線。
“系統剛好在斷電時損壞了,部分記錄無法恢復。”
我拿起手機,當着他的面聯繫主管部門,申請封存事故設備、值班記錄和備用電源切換日誌。
邱文峯急忙攔住我。
“喬老師,您先跟賀主任商量一下。”
“我和他商量過了。”
“他畢竟是您丈夫。”
“所以他更應該主動迴避調查。”
邱文峯見勸不動,只能拿着文件離開。
不到一個小時,賀沉川親自來了。
他關上病房門,語氣壓抑:“你爲甚麼越過中心提交調查申請?”
“因爲中心正在要求我替你承擔責任。”
“我沒讓你承擔全部責任。”
“文件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在牀邊停下:“這是臨時方案。花展剛結束,知蕊的項目正處於最關鍵的階段。如果現在承認我們明知你在冷庫,仍然把電源留給展廳,整個項目都會被叫停。”
“所以呢?”
“先讓項目穩定下來,我會重新調查。”
我望着他。
“要多久?”
“兩個月。”
“母種能等兩個月再恢復活性嗎?”
賀沉川皺起眉:“我知道種子損失讓你難以接受,可那不是全部母本。我們還有後續採集機會。”
“第四箱是赤嶺野生谷的最後一批原種。去年山火後,原生種羣已經消失。”
我把檢測報告扔到他面前。
“那不是普通種子,是最後一代。”
他翻到最後,神情終於出現變化。
但他最先問的卻是:“你爲甚麼沒提前把這麼重要的母種轉移?”
我幾乎笑出聲。
“我三個月前提交過設備維修申請,也提出過把核心母種分散保存。”
“申請沒有到我這裏。”
“你簽過字。”
他沒有接話。
我打開手機,找出自己保存的申請照片。
審批欄上清楚地寫着“暫緩更換,現有設備可繼續使用”。
下面是賀沉川的親筆簽名。
維修預算後來被調走,補進了程知蕊花展的宣傳費用。
賀沉川看着照片,過了很久才解釋:“當時花展已經確定日期。設備檢測結果顯示還能運行半年,我不可能因爲一個低概率風險取消整個計劃。”
“所以低概率發生時,就讓我承擔?”
“我會負責你的治療。”
“我的肺不能恢復,母種也不能復活。”
我停了停,“你準備怎麼負責?”
他握緊文件,沒有答案。
病房門被推開。
程知蕊提着果籃走進來,眼睛泛紅。
“棲禾,我一直想來看你,可沉川擔心你情緒不好。”
她把果籃放下,站在兩步之外。
“花展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早知道你會傷得這麼嚴重,一定會要求停電。”
我看向她。
“你不知道?”
程知蕊臉色微僵。
“我只聽見你說冷庫設備故障,不知道有冷媒泄漏。”
“內部電話開着外放。”
“展廳太吵,我沒有聽清。”
我沒有繼續爭辯,只打開手機裏的一段錄音。
那是我被困時,爲防止自己失去意識,順手開啓的工作記錄。
錄音中,程知蕊的聲音十分清晰。
她先問:“冷媒泄漏會不會影響種子?”
賀沉川回答:“先讓棲禾把母種裝進保溫箱。”
隨後,她纔要求花展繼續十分鐘。
病房裏徹底安靜。
程知蕊咬住嘴脣。
“我承認聽見了,可我不知道會傷到你。我以爲你戴着防護面罩。”
“冷庫當時只有簡易口罩。”
“那不是我負責的區域。”
她眼裏的歉疚迅速變成委屈。
“棲禾,我已經公開向你道歉了。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把不屬於你的署名還回來。”
程知蕊怔住。
我指向手機裏仍在傳播的花展報道。
“旱地銀星的採種人是我,覆育方案也是我帶隊完成。你爲甚麼是總負責人?”
她下意識看向賀沉川。
這個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壓低聲音:“知蕊更適合對外展示。你不喜歡採訪,也不在意這些形式。”
“我不喜歡採訪,等於我不需要名字?”
“項目屬於整個中心,沒必要分得這麼清楚。”
我盯着他。
“那爲甚麼你們的名字必須寫清楚?”
賀沉川被問住。
程知蕊輕輕吸氣:“棲禾,如果你在意,我可以在下次採訪中補充你的貢獻。”
“不是補充。”
我糾正她,“是更正。”
“可報道已經發出去了。現在更改,會讓外界誤以爲我冒領成果。”
“難道不是嗎?”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賀沉川立刻擋在她面前。
“夠了。她剛剛從失敗裏走出來,這次展覽對她很重要。”
我看着他熟悉的維護動作,心裏最後一點波瀾也淡了。
以前我會追問,自己對他重不重要。
現在,我不想問了。
我拿出準備好的授權撤回通知,遞到他面前。
“從今天起,外婆名下的四百二十七份原始種源,暫停一切公開展覽、商業繁育和對外合作。”
賀沉川掃過文件,臉色徹底變了。
“這些種子已經進入中心項目,你沒有權力單方面撤回。”
“授權協議寫得很清楚,出現隱瞞風險、冒領成果或損害母本的情況,保存人可以隨時終止授權。”
我提醒他,“這份協議是你親自擬的。”
他盯着我的簽名,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鬧脾氣。
離開前,賀沉川停在門口。
“棲禾,你以前從來不會拿工作逼我。”
“以前我把這裏當成我們的家。”
我靠在病牀上,平靜地看着他。
“現在我發現,家不會把我關在冷庫裏,再讓我爲掌燈的人籤免責書。”
當天下午,主管部門封存了備用電源控制器。
初步記錄顯示,電源並不是自動轉向展廳。
有人在收到冷媒泄漏警報後,手動鎖死了切換權限。
操作者的賬號屬於賀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