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黎晚星的應激反應持續了十幾分鍾。
賀沉舟不顧傷口,執意讓護士把她帶進病房。
他靠坐在牀頭,耐心引導她呼吸。
“看着我。”
“這裏是醫院,沒有雪崩,也沒有人被埋。”
“跟着我,慢一點。”
黎晚星抓着他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站在窗邊,像一個誤入別人回憶的旁觀者。
四年前,我第一次看見黎晚星發作,也曾主動勸賀沉舟去陪她。
當時他在我們的訂婚宴上。
電話響起後,他神色驟變。我替他向滿桌親友解釋,說救命恩人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訂婚宴散得倉促。
我一個人送走所有賓客,還替他留下的空位找好了理由。
凌晨兩點,賀沉舟回來,抱着我道歉。
他說這輩子欠黎晚星一條命,卻會把今後的生活都給我。
我信了。
後來每一次,只要黎晚星出事,我都會告訴自己,生命的恩情不同於愛情。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他給她的不只是恩情。
還有在他最脆弱的時候,代替妻子作決定的權利。
黎晚星情緒穩定下來後,終於鬆開了手。
她看向我,眼底浮出歉疚。
“予寧,對不起,我不知道沉舟沒有改委託人。”
她說得很輕,也很自然。
彷彿她從未想過,這份權利本該還給我。
我沒有接她的道歉。
賀沉舟皺起眉。
“晚星剛纔發病了,你別在這個時候逼她。”
我盯着他。
“我逼她甚麼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太重,緩和了語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只是習慣了先保護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黎晚星拿起包,主動退出病房。
門合上後,賀沉舟朝我伸出手。
“過來。”
我沒有動。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委託書是八年前留下的。那時我父母都不在國內,你還沒出現,晚星是最瞭解我身體狀況的人。”
“我們結婚四年。”
“我說了,我忘了改。”
“保險受益人呢?”
賀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我從他的沉默裏得到了答案。
剛纔在醫生辦公室,我不只看見了緊急聯繫人。
醫院需要覈驗保險資料時,黎晚星再次拿出了證件。
她是他那份高額意外保險的第一受益人。
我很想聽聽,這一次他還能不能用忘記解釋。
賀沉舟避開我的目光。
“那份保險是在雪崩之後買的。晚星爲了救我傷了腿,後來一直沒辦法回到原來的崗位,我答應過會保障她今後的生活。”
“所以沒有期限?”
“予寧,她沒有家人。”
“我問的是,爲甚麼結婚後沒有改?”
他的耐心終於出現裂痕。
“因爲我沒覺得這是需要特意修改的事。”
我胸口一窒。
他繼續解釋。
“房子、存款、救援機構的權益,包括我這些年的收入,全都與你共有。你是我的妻子,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賀太太。”
“晚星只有一份保險和一張委託書。”
“她擁有的,和你擁有的,根本沒辦法相比。”
原來在他眼裏,這是一場分配。
我擁有公開身份、共同財產和他的日常陪伴。
黎晚星擁有一份不可替代的救命之恩,以及他生死關頭的優先權。
他把一段完整的親密關係拆成不同部分,再按照自己的標準分給兩個女人。
最後,他告訴我,我分到的更多。
我緩緩解開手腕上的深藍編繩,放在牀頭。
賀沉舟臉色微變。
“你幹甚麼?”
“她也有。”
“那是因爲她救過我。雪崩之後,救援隊的人都希望她平安。”
我望着他。
“可你告訴我,一生只送一個家人。”
“你已經是我的妻子,爲甚麼還要和她爭一條繩子?”
賀沉舟的反問讓我徹底安靜下來。
他大概以爲我是喫醋。
也以爲只要強調妻子的身份,我就會重新相信自己勝券在握。
我沒有再爭辯。
那天傍晚,我聯繫了遠在南城的老師。
半年前,老師邀請我參加一個爲期一年的危機溝通培訓項目。
我因爲賀沉舟拒絕了。
現在,我詢問名額是否還在。
老師很快回復。
“還在,但十五天後必須到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十五天。
我給自己十五天,結束這場只有我以爲完整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