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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拿到天下第一香終審資格那天,整棟大樓都在慶祝。
我卻還在地下實驗室裏,盯着恆溫箱中的最後一支樣香。
玻璃瓶裏,淡金色液體安靜地流動。
這是我試廢三千多支樣品,熬壞半邊嗅覺,才完成的作品。
我給它取名——《長夜盡》。
傅沉舟曾說,終審那天,他會當着所有評委的面告訴他們,《長夜盡》的創作者是他的妻子,沈知霧。
可慶功宴已經開始兩個小時,他始終沒有下來。
晚上十點,實驗室的門終於被推開。
傅沉舟一身黑色西裝,眉眼間帶着淡淡酒氣。
他先走到我身後,替我按了按僵硬的肩。
“又忘了喫飯?”
“胃不好,還這麼折騰自己。”
他的語氣和從前一樣溫柔。
彷彿七年前那個抱着我發誓,永遠不會再讓我受委屈的男人,從未變過。
可下一秒,他將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白紙黑字,最上方印着五個字。
離婚協議書。
我盯着那幾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傅沉舟握住我的手。
“知霧,只是暫時的。”
“終審委員會查到了你七年前的服刑記錄。第一香代表國家形象,他們不接受有犯罪記錄的人作爲主創,更不能接受我有一個坐過牢的妻子。”
“等終審通過,我會立刻和你復婚。”
他說得很輕。
輕得彷彿只是在讓我替他籤一份普通合同。
我問:“誰代替我參加終審?”
傅沉舟沉默了片刻。
“晚棠。”
喬晚棠。
三年前,我剛出獄不久,在一條下着大雨的巷子裏撿到她。
那時她渾身溼透,懷裏抱着父親留下的一箱舊香料,被幾名債主堵在牆角。
是我替她還清欠款,將她帶回傅氏。
我教她辨香,教她萃取,也將自己的私人實驗室向她開放。
她在人前總叫我老師,私下卻喜歡叫我姐姐。
她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的恩情。
如今,她要頂替我成爲《長夜盡》的創作者。
還要成爲傅沉舟名義上的妻子。
“只是爲了通過資格審查。”傅沉舟解釋,“晚棠履歷乾淨,又一直跟着你參與項目,由她頂上最合適。”
“她參與項目?”
我看向恆溫箱裏那支香。
喬晚棠替我洗過瓶子、整理過數據,也試聞過殘次樣品。
可從第一滴精油到最後一輪穩定測試,她沒有獨立完成過任何核心步驟。
傅沉舟避開我的眼睛。
“履歷可以包裝。”
“知霧,傅氏爲了這次終審投入了七年。幾千名員工都在等這個結果,你不會希望所有人的努力毀在一張舊判決書上。”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喬晚棠端着一碗熱湯站在那裏,眼圈已經紅了。
她穿着我替終審禮定製的銀白長裙。
裙子腰身按照我的尺寸裁剪,穿在她身上略寬了一些。
“姐姐不知道嗎?”
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慌忙抓住裙襬。
“傅總說你最近瘦了,這件衣服已經不合身,所以才讓我先試試。”
她把湯放下,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如果不願意,我就不去了。”
“我受了您那麼多恩惠,怎麼能搶您的作品、搶您的位置?”
“哪怕傅氏終審失敗,股價暴跌,銀行抽貸,幾千名員工失業,我也不能讓您受委屈。”
她每說一句,傅沉舟的眉頭便皺緊一分。
果然,他俯身將她扶起來。
“地上涼。”
喬晚棠哭着搖頭。
“姐姐一定恨死我了。”
“她不會。”
傅沉舟看向我,語氣篤定。
“知霧比你懂事。”
“她陪我走過那麼難的日子,知道甚麼纔是最重要的,不會爲了一個虛名毀掉傅氏。”
原來懂事,就是活該被犧牲。
我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
“讓我考慮一晚。”
傅沉舟明顯鬆了口氣。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角。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讓我爲難。”
他們走後,我獨自在實驗室坐了很久。
樓上燈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慶祝喬晚棠即將成爲傅氏最年輕的首席調香師。
後半夜,我準備鎖上母親留下的香料櫃,卻發現櫃門已經被人打開。
裏面少了一隻藍色水晶瓶。
那是母親去世前,親手吹制的第一隻香水瓶。
也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件遺物。
我順着走廊找到試衣間。
那隻藍色香瓶正擺在喬晚棠面前。
瓶身上原本刻着的“霧”字被銀色銘牌蓋住。
銘牌上寫着——
《長夜盡》主創,喬晚棠。
我抬手掀翻了桌上的首飾盒。
喬晚棠像是被嚇到,伸手去搶香瓶。
她故意鬆開手。
香瓶從她指尖滑落。
我下意識撲過去接住,手掌卻被桌角劃出一道血口。
傅沉舟趕來時,看見的便是喬晚棠跌坐在地,而我滿手是血地抱着香瓶。
他快步將喬晚棠扶起來。
“傷到哪裏了?”
喬晚棠捂着手腕,眼淚直掉。
“我沒事,是我不該拿姐姐的東西。”
傅沉舟這纔看向我。
“一個瓶子而已,你至於嚇成這樣?”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我知道。”
“可晚棠明天要拿着它拍宣傳照。只是借一晚,拍完就還你。”
我抬頭看他。
“如果碎了呢?”
傅沉舟頓了一下。
“碎了,我讓人照着樣子做十隻。”
原來他真的不懂。
這世上有些東西,只有一件。
人如此,感情如此,遺物也是如此。
喬晚棠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指甲恰好按在傷口上。
“姐姐別生氣,我還給您。”
嘴上這樣說,她卻在靠近我時,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還護着一個破瓶子做甚麼?”
我看向她。
她眼底沒有半滴淚,只有掩不住的得意。
當天夜裏,我在離婚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傅沉舟抱住我。
“知霧,謝謝你。”
“等我拿到合作資格,一定加倍補償你。”
隔着他的肩,我看見喬晚棠站在門外,無聲地朝我笑。
他們都以爲,我籤的是一場假離婚。
可落筆那一刻,我便沒有想過再回頭。
《長夜盡》已經完成。
我的長夜,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