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間像一灘發臭的死水。
入獄第二年。
我二十歲。
姜浩十九歲。
探監室的玻璃似乎比去年更渾濁了一些。
我用左手拿起聽筒，動作已經比一年前熟練了許多。
右手依舊垂在身側，陰雨天留下的後遺症讓它時刻處於隱痛之中。
薑母把一個塑料袋重重地放在臺子上。
裏面裝着幾個乾癟發黑的蘋果。
“浩浩考公上岸了。”
薑母的第一句話，帶着難以掩飾的炫耀和得意。
“筆試面試都是第一，分配到了市裏的好單位。”
“我就說浩浩是個有出息的。”
她下巴微抬，彷彿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姜父在旁邊跟着點頭，臉上滿是紅光。
“是啊，咱們老薑家終於出了個當官的。”
“多虧了當初把你從考場叫回來。”
姜父看着我，語氣裏帶着理直氣壯的慶幸。
“要是浩浩留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你這三年牢坐得值。”
我看着那幾個爛蘋果。
面無表情。
姜浩今天沒來。
薑母似乎看穿了我的目光，冷哼了一聲。
“浩浩現在是公職人員，身份不一樣了。”
“來看你這種有案底的人，影響不好。”
她理所當然地切斷了受益者對替罪羊的最後一點表面功夫。
“你在這邊好好改造。”
薑母繼續施捨般地開口。
“幹活勤快點，別惹事。”
“等浩浩工作穩定了，說不定還能託關係給你減個刑。”
“不過你出來以後，也別到處亂跑。”
她目光緊緊盯着我，帶着掌控一切的威壓。
“浩浩剛上班，工資不高，以後還要買房結婚。”
“你出來就去南邊的電子廠打工，把工資卡交給我。”
“我們養你這麼大，現在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我極輕地扯了扯脣角。
“說完了嗎。”
依然是這四個字。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薑母臉色一沉。
“你個白眼狼，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你那隻廢手在裏面肯定也幹不了甚麼重活，別整天要死要活的。”
“浩浩的前途是你拿命換來的，你得給我守住了。”
我掛斷了聽筒。
沒有看他們氣急敗壞的嘴臉，轉身離開。
回到牢房。
今天是陰雨天。
右手的骨頭縫裏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咬。
我坐在牀沿，左手死死按住右邊肩膀。
刀疤姐走過來，把一堆髒衣服扔在我的牀上。
“0816，把這些洗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看你那死樣子，家裏人又來要錢了？”
我沒理她。
用左手把衣服攬進盆裏，端起盆往水房走。
盆很重。
左手手腕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走到水房，我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刷着粗糙的布料。
我用左手單手揉搓着衣服。
效率很低，水濺了滿身。
一個獄友路過，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右手重重地磕在水泥臺階上。
劇痛瞬間炸開，眼前黑了一陣。
“哎喲，不好意思啊，沒看見。”
獄友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走開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滿地的肥皂水。
毫無波瀾。
我用左手撐着地，慢慢爬起來。
把散落的衣服重新撿回盆裏。
繼續洗。
刀疤姐站在水房門口，皺了皺眉。
“你是不是沒有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