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山後,馬車徑直駛向皇宮。
守門禁軍看到我,眼底滿是錯愕。
三年前我爲了力保裴家,不惜頂撞父皇。
便再未踏入這道宮門。
我跪在金磚上,額頭貼着手背。
一如當年求父皇賜婚那般執拗。
只是如今,只剩清醒。
父皇放下奏摺,聲音透着疲憊與冷意。
“朕還以爲你要在裴家守一輩子活寡。”
我迎上他的目光。
“兒臣當年被感情矇蔽,識人不清,犯下大錯。如今,兒臣徹底醒了。”
父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真以爲竹苑的線索是偶然?若不是朕刻意漏給你,你還要被騙多久!朕早知他未死,遲遲未動,就是顧忌你重情。不讓你親自看到他牽着別的女人,你永遠不會死心!”
眼淚再也忍不住砸落,浸入地磚縫隙。
當初父皇查出裴家是前朝皇室血脈。
我卻依然冒天下之大不韙保他一命。
裴雲舟假死這五年,每次拿出他留下的家書,我都忍不住痛哭。
可現在,發現那些字裏行間的深情,皆是虛妄。
我以命相護的深情,不過是他用來金蟬脫殼的踏腳石。
這便是最後一次再爲他落淚了。
我拿出當年跪求來的免死金牌,雙手奉還。
“兒臣引狼入室,懇請父皇按大周律例處置裴家。兒臣......想回封地了。”
父皇嘆息着扶起我,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既然醒了,那便回家。三日後,你帶着昭昭離開,朕自會安排妥當。”
他眼神陡然冷酷。
“至於裴家,欺君罔上。等你安全離京,朕自會讓錦衣衛清理乾淨。”
走出御書房,冷風拂面。
我胸口的濁氣卻散了大半。
回到裴府,剛踏進正院,便聽見刺耳的喧鬧。
裴雲舟竟等不及,連夜帶阿若回了府。
偏廳燈火通明。
裴母拉着阿若抹淚。
裴雲舟滿眼慈愛地看着允兒跑鬧,好一幅四口團聚的和美畫面。
偏廳門忽被推開,我剛滿五歲的女兒昭昭,抱着她寵愛的小獅子狗揉着眼睛跑進去。
“母親,昭昭怕黑......”
話未落,橫衝直撞的允兒一把將她推倒。
“滾開!這是我家!你個賠錢貨不許進來!”
他一腳踩在昭昭裙襬上,伸手去搶那隻狗。
昭昭嚇得大哭,死死抱住不撒手。
允兒見搶不到,惱羞成怒,狠狠一巴掌扇在昭昭臉上。
我腦中嗡的一聲,猛地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大步跨入。
“翠微,給本宮掌嘴!”
屋裏笑聲戛然而止。
翠微早憋了一肚子火。
衝上前掄圓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允兒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允兒慘叫倒地,嘴角瞬間見了血。
“我的乖孫!”
裴母尖叫着撲過去。
裴雲舟臉色鐵青地大步衝來,一把死死拽住我。
“長樂!你發甚麼瘋!竟對一個孩子下這麼重的手!”
我一把甩開他,將昭昭護在身後。
看着女兒白嫩臉頰上通紅的指印。
我轉頭冷冷盯着他。
“本宮是大周公主!一介來歷不明的草民,也敢對本宮的女兒動手,按律當斬!你若捨不得教訓私生子,本宮不介意讓錦衣衛來教他甚麼是尊卑!”
裴雲舟眼角一抽,沒料到我竟拿身份壓他。
但他很快掩去心虛,往前逼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道。
“公主別忘了,這是裴家。”
他目光掃過躲在我身後的昭昭,語帶威脅。
“你若非要魚死網破,我不介意現在就把昭昭抱去給老夫人‘教規矩’。小孩子在府裏磕了碰了,誰說得準?這府裏上下的奴才,可都是聽我裴家的。”
我渾身一僵。
他在威脅我。
爲了偏袒私生子,他不惜拿親生女兒作籌碼。
是了。
昭昭雖是他親生,可他出徵時我還懷着孕。
孩子他一次也沒有抱過,又怎會疼惜。
離京只剩三天。
若此刻把事情鬧大,他定會在暗中磋磨昭昭泄憤。
我將昭昭抱起來,沒有回答。
裴雲舟以爲我妥協了。
他放緩語氣。
“咱們是一家人,何必鬧得太難堪。你大度些,讓人把東暖閣收拾出來,阿若今晚就住那兒。長樂,無論怎樣,這府裏的主母依然是你。”
我抱起哭泣的昭昭。
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