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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聞溪沒有準備早餐。
江敘沉下樓時,餐桌上只有一杯溫水。
他站在廚房門口,語氣微沉。
“禾禾八點要上學,你沒做早飯?”
聞溪正在覈對南城古籍修復中心發來的報到材料。
她大學讀的是文獻保護。
畢業那年,她原本已經獲得了留館實習的機會,卻因爲江敘沉病情反覆,放棄工作留在了他身邊。
十年過去,曾經的老師又向她發出邀請。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冰箱裏有面包和牛奶。”
聞溪沒有抬頭。
“禾禾自己會拿。”
江敘沉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回答。
過去即便她發燒,禾禾的早飯也不會晚一分鐘。
他剛要開口,梁知夏已經穿着家居服走進廚房。
“我來吧。”
她把冷牛奶倒進杯子,放進微波爐,又拆開兩袋麪包。
禾禾下樓看見,立刻跑過去抱住她。
“知夏阿姨最好了。”
梁知夏笑着揉了揉孩子的頭髮。
“只是熱個牛奶,算不上甚麼。”
她將杯子遞給禾禾,卻忘了試溫度。
女孩剛喝一口,便被燙得哭起來。
聞溪下意識站起身。
可邁出一步後,她又停了下來。
江敘沉已經快步走過去,把禾禾抱進懷裏。
“有沒有燙到?”
梁知夏慌了,眼圈瞬間發紅。
“對不起,我平時不照顧孩子,不知道要先試溫度。”
江敘沉一邊哄女兒,一邊安慰她。
“沒事,你不是故意的。”
聞溪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三個人圍在一起。
如果換成她,江敘沉大概會責怪她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可換成梁知夏,他首先擔心的卻是她會不會內疚。
禾禾哭了一會兒,忽然把怒氣轉向母親。
“你明明在旁邊,爲甚麼不提醒知夏阿姨?”
聞溪愣了一下。
“她給你倒牛奶的時候,我沒有看見。”
“你就是故意的。”
禾禾紅着眼睛控訴。
“你不喜歡知夏阿姨,所以纔想看她出醜。”
“禾禾。”
聞溪聲音不重,卻比以往嚴肅。
“做錯事情的人需要承擔自己的責任。不能因爲我在家,就把所有問題都推給我。”
江敘沉把女兒護到身後。
“她只是個孩子,你何必說得這麼重?”
聞溪看着他。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向禾禾道歉,還是替梁知夏道歉?”
江敘沉一時語塞。
聞溪沒有繼續追問,合上電腦準備出門。
禾禾今天有親子閱讀活動。
一個月前,班主任要求父母共同參加,她已經爲此準備了很久。
走到玄關時,禾禾卻突然拉住江敘沉。
“爸爸,我能不能讓知夏阿姨陪我去?”
聞溪握住門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江敘沉皺眉提醒女兒。
“學校要求父母參加。”
“可媽媽講故事一點都不好聽。”
禾禾小聲抱怨。
“知夏阿姨以前學過表演,她肯定能幫我們班拿第一。”
梁知夏立刻擺手。
“這不合適,聞溪已經準備那麼久了。”
女孩抱緊她的腰。
“我就想讓你去。”
“同學都說你像電影明星。媽媽每天穿得灰撲撲的,她去的話,他們又要笑我。”
空氣驟然凝固。
聞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米白襯衫,深色長褲。
是她爲了方便整理舊書,最常穿的款式。
她從未想過,這身衣服會成爲女兒嫌棄她的理由。
江敘沉神色有些不自然。
“禾禾,不許這樣說媽媽。”
可他也只是說了這一句。
他沒有告訴女兒,聞溪曾爲了她的閱讀活動,練了幾十遍那個故事。
更沒有拒絕女兒荒唐的要求。
梁知夏柔聲勸了幾句,臉上卻已經帶着明顯的期待。
聞溪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手偶和繪本,放到鞋櫃上。
“我不去了。”
禾禾愣住了。
她本以爲母親會像往常一樣妥協,卻沒想到聞溪答應得這麼幹脆。
“真的嗎?”
“真的。”
聞溪替她整理好衣領。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禾禾立刻轉身去拉梁知夏,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江敘沉跟着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聞溪,你別把孩子一時的話放在心上。”
她穿上外套,平靜地反問。
“如果我在意,你會讓梁知夏留下嗎?”
他眉頭皺得更深。
“知夏只是去幫禾禾參加活動,爲甚麼到你嘴裏,甚麼都變了味?”
聞溪明白了。
她點點頭,從三人身邊經過。
那場親子活動最終拿了第一名。
班級羣裏發出合照時,聞溪正在醫院辦理最後一項體檢。
照片中,禾禾站在江敘沉和梁知夏中間。
三個人穿着統一的表演服,笑得親密自然。
班主任不知情,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幸福的一家三口。”
江敘沉看見後,沒有解釋。
禾禾還把照片設成了平板電腦的屏保。
晚上回家時,她興奮地向聞溪展示獎盃。
“知夏阿姨比你厲害多了。”
“以後學校有活動,我都讓她陪我去。”
聞溪看着獎盃,輕輕應了一聲。
“好。”
女孩大概覺得她的反應不夠熱烈,故意補了一句。
“同學還說,知夏阿姨更像我媽媽。”
江敘沉從後面走進來,臉色微沉。
“禾禾,別亂說。”
聞溪抬起頭。
她以爲他至少會讓孩子道歉。
可下一句話,卻把她最後一點期待壓了下去。
“你媽媽最近心情不好,別故意刺激她。”
原來問題不在女兒否認母親。
而在聞溪過於敏感,不能承受一句玩笑。
聞溪收起那張體檢合格的通知,轉身回房。
江敘沉看見她冷淡的背影,莫名有些心慌。
“下週學校還有一次活動,到時候讓你去。”
聞溪沒有停下腳步。
“沒有下次了。”
還有五天,她就不再是禾禾法律意義上的母親監護人。
也不會再有誰,需要勉強爲她留出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