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放下筷子，安靜地回視着初瑤。
她的眼睛很大，蓄滿眼淚的時候看起來像一隻無害的兔子。
但我看到了她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挑釁。
“會好的。”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夏璟川顯然對我的敷衍很不滿。
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夏時微，你這是甚麼態度？”
“初瑤爲了救你，連命都豁出去了，你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嗎？”
周芸趕緊拉住夏璟川的胳膊，衝他使了個眼色。
“好了璟川，微微剛出院，身體還虛弱。”
她轉過頭，像往常一樣用那種帶着點無奈的包容語氣看着我。
“微微，妹妹缺乏安全感，你作爲姐姐，就不能多哄哄她嗎？”
我看着周芸那張熟悉的臉，腦海裏突然閃過第一次做骨穿時的畫面。
那時候醫生拿着粗長的穿刺針走進來，我怕得渾身發抖。
我求周芸留下來陪我。
可她接了一個電話後，就急匆匆地鬆開了我的手。
她說初瑤在福利院辦手續的時候被嚇哭了，她得趕緊去看看。
那一天的穿刺，我是咬爛了嘴脣一個人熬過來的。
“我喫飽了。”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徑直走回了次臥。
“砰”的一聲，關上了那扇單薄的木門。
門外傳來夏建國不悅的斥責聲。
“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我看醫院就是把她慣壞了。”
“初瑤，你多喫點，別理她。”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骨頭裏的痛感又開始甦醒，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這是癌細胞擴散到全身的症狀。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堅信醫生那句“可以出院了”，就意味着我的病情已經得到了徹底的控制。
他們本能地忽略了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越來越遲緩的動作。
因爲那樣，他們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去偏愛那個“可憐”的初瑤。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
客廳裏傳來夏璟川和初瑤的笑鬧聲。
我推開門，看到初瑤正穿着一件純白色的公主裙在鏡子前轉圈。
裙子上鑲滿了碎鑽，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夏建國承諾要給我買的限量版。
當時他說家裏週轉不開，讓我等一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初瑤穿上它。
“哥哥，好看嗎？”
初瑤提着裙襬，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天使。
夏璟川拿着手機，從各個角度給她拍照。
“好看，我們家初瑤穿甚麼都好看。”
看到我出來，夏璟川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又恢復了自然。
“起來了？廚房有包子，自己去熱一下。”
初瑤停下轉圈的動作，看着我光禿禿的頭頂，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面上卻裝出侷促的樣子。
“姐姐，這件裙子是爸爸昨晚帶回來的。”
“我不知道這是你一直想要的，要不......我脫下來給你穿吧？”
她說着，真的伸手去解背後的拉鍊。
我看着那件做工精細的裙子，只覺得有些刺眼。
“不用了，我穿不出去了。”
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穿甚麼都像個笑話。
初瑤鬆了一口氣，臉上又重新掛起了笑容。
“謝謝姐姐。”
下午的時候，周芸和夏建國也下班回來了。
他們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野餐墊。
“快快快，都來幫忙收拾一下。”
夏建國一邊換鞋一邊招呼着。
“初瑤不是一直想去迪士尼嗎？爸爸託人買到了明天的高級VIP套票。”
聽到迪士尼三個字，初瑤高興得跳了起來。
“真的嗎？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去看煙花了！”
她撲進夏建國懷裏，又拉着周芸的手搖晃。
整個客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坐在次臥的牀上，靜靜地聽着外面的動靜。
原來，我的死期之前，他們安排了這樣一場盛大的狂歡。
“微微，你也出來一起整理東西。”周芸在外面喊我。
我沒有動。
剛纔喫下的一片止痛藥並沒有壓住痛楚，我的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
見我沒反應，夏璟川推門走了進來。
看到我蜷縮在牀上的樣子，他皺了皺眉。
“夏時微，你又要作甚麼妖？”
“全家都在忙，你就躲在這裏裝死？”
我艱難地抬起頭，看着這個曾經把我扛在肩膀上帶我去看星星的哥哥。
“我疼。”
我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夏璟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牀頭那個沒有標籤的白色藥瓶上。
他走過去，拿起藥瓶晃了晃。
“疼？你喫甚麼藥了？”
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看了一眼，隨後冷笑出聲。
“這不是維生素片嗎？”
“夏時微，爲了博同情，你連這種把戲都用上了？”
那是醫生爲了防止我輕生，特意把強效止痛藥裝進了普通的維生素瓶子裏。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初瑤聽到動靜，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她看着我痛苦的樣子，眼眶立刻紅了。
“姐姐是不是不想我去遊樂場？”
“如果姐姐不喜歡，那我不去了，我留在家裏陪姐姐。”
她委屈地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夏璟川一把將她拉到身後，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她不去你去！”
“你爲這個家付出了這麼多，這是你應得的。”
他拉着初瑤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
“夏時微，你如果真不想去，明天就一個人待在家裏，別出去掃大家的興。”
我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去。”
我的聲音很輕，卻足夠傳到他們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