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鎮遠侯血洗南疆,卻唯獨將我擄回京城,明媒正娶。

我恨他滿手血腥,是強搶民女的慣犯。

但他從沒碰我,我以爲他怕我,日日用蠱術拿捏他。

可他疼起來從不吭聲。

發作過後,仍替我擋風、給我暖手、教我寫中原的字。

兩年後,我心軟了。

我主動解了他體內的蠱毒,把最後一隻母蠱也碾碎在指間。

他抱住我,說往後再不分離。

可半年後,一頂軟轎抬進後院。

轎中他的青梅病得只剩一把骨頭,而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整個人間。

當夜他便遞給我一枚龜息丸。

"她的病,唯有蠱女的心頭血作藥引。"

“你需假死騙過體內的護心蠱蟲,我只取三滴。”

三滴心頭血,要開膛才取得到。

我去找爹孃哭訴,他們卻勸我:

"囡囡,他當初留我一家性命,賜我們錦衣玉食,你不該報恩嗎?"

"何況他說了,請最好的大夫,未必會死。"

未必會死。

我替他解蠱,收了術,磨平了爪牙。

到頭來不過是一味養熟了的藥引,連刺他的能力都沒有了。

他篤定我假死後還能醒來。

卻不知南疆蠱女。

情碎則蠱亡,蠱亡則心脈盡斷。

......

“晏微姑娘,這支點翠海棠金簪,便當是我提前送你的謝禮。”

容錦坐在黃花梨木椅上,笑容溫婉。

她說話輕聲細語,哪怕病得臉色蒼白,也透着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大家閨秀氣度。

那支金簪被她雙手遞到我面前,珠翠在光下晃着刺眼的光。

我看着她,沒有接。

“謝我甚麼?”

“謝我剖開心膛,把心頭血端給你喝?”

容錦微微低頭,眼底浮起恰到好處的歉意。

“姑娘言重了。”

“玄徹同我說過,姑娘深明大義,斷不會見死不救。”

“這簪子是他昨日特意替我挑的,說是姑娘最喜海棠,讓我借花獻佛,全當是咱們姐妹結個善緣。”

她的話裏沒有半個髒字。

甚至稱得上彬彬有禮。

可每一句,都在提醒我,沈玄徹的心偏在哪裏。

我抬眼看向站在她身側的男人。

沈玄徹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猶如孤松。

他曾穿着這身衣服,在南疆的瘴氣林裏替我擋去毒蛇。

也曾在這間屋子裏,握着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寫“晏微”二字。

如今,他的一隻手正虛虛扶在容錦的椅背上,是一個全然保護的姿態。

“三滴心頭血而已。”

沈玄徹的聲音冷淡平靜。

“你體內的護心蠱蟲,只要服下龜息丸假死,便會暫時沉睡。”

“我會讓京城最好的刀客執刀。”

“取完血,立即替你縫合傷口,喂下還魂丹,你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說得這樣篤定。

彷彿剖開一個人的胸膛,就像切開一顆瓜果那樣簡單。

我忍不住笑了。

“未必會死,對嗎?”

沈玄徹皺起眉,似乎對我這種態度感到不悅。

“你何必如此陰陽怪氣。”

“容錦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若不是她實在病重,我也不會提出這等要求。”

容錦連忙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玄徹,別這樣同姑娘說話。”

“本就是我強人所難,若姑娘實在不願,我也不能勉強。”

“只可憐我那年爲了替你引開追兵,落下的這寒毒。”

“怕是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她垂下眼睫,眼淚凝在眼眶裏,將落未落。

沈玄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有前兩年的縱容。

“晏微,做人當知恩圖報。”

“兩年前我血洗南疆三十六寨,唯獨留了你們晏家村的活口。”

“還將你父母接入京城,賜以宅邸金銀。”

“如今我只需要你三滴血,你便要如此斤斤計較嗎?”

斤斤計較。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裏原本藏着一隻母蠱。

半個月前,我以爲自己終於焐熱了這塊石頭,親手將母蠱碾碎。

我磨平了自己的爪牙,把自己變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如今他來同我講知恩圖報。

屋外傳來腳步聲。

晏父晏母被下人領了進來。

他們穿着江南進貢的雲錦,滿身珠翠,早沒了南疆村民的質樸。

剛一進門,晏母便快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囡囡,你可不能犯渾啊。”

“侯爺對咱們家有大恩,不過是幾滴血,又不是要你的命。”

晏父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

“侯爺說了,會請最好的大夫。”

“容姑娘這般面善,又是侯爺的恩人,你不該救嗎?”

我看着生我養我的爹孃。

心底最後一點火星,被一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

“開膛破肚,取心頭血。”

我盯着晏母的眼睛。

“阿孃,你覺得不疼嗎?”

晏母躲開我的視線,聲音小了下去。

“疼是自然會疼的。”

“可侯爺賞了咱們那麼多好東西。”

“你弟弟還要在京城裏議親呢,若是得罪了侯爺,咱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

她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囡囡,聽話。”

“就當是爲了爹孃,忍一忍吧。”

我緩緩抽出手。

容錦在一旁柔聲勸慰。

“晏老爺,晏夫人,你們別逼姑娘了。”

“都是我的不是,這血我不取了。”

她說着就要起身,卻腳下一軟,跌進沈玄徹懷裏。

沈玄徹穩穩接住她,眼底滿是疼惜。

他抬起頭,將一個精緻的小瓷瓶放在桌上。

“龜息丸在這裏。”

“今夜子時服下。”

“你需假死騙出體內的護心蠱蟲,我只取三滴。”

他牽起容錦的手,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檻處,他停下腳步,背對着我說。

“晏微,別逼我用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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