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屋子裏安靜下來。
晏父晏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將桌上的點翠金簪拿在手裏,來回翻看,嘖嘖稱奇。
“到底是侯府,出手就是闊綽。”
“這金子的成色,咱們在南疆八輩子也見不着。”
晏母將金簪在頭上比劃了一下。
“囡囡,這簪子就留給你弟弟當聘禮吧。”
“反正你馬上就要喫龜息丸了,這等貴重物件放在身上,萬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我看着他們,沒有說話。
他們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挑揀着我屋裏的首飾。
“這玉鐲子水頭真好,帶走。”
“這件雲錦的披風你也用不上了,容姑娘身子弱,回頭送給她,也算全了咱們的一番心意。”
他們口口聲聲叫着我囡囡。
做的事,卻像在抄我的家,分我的絕戶財。
我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口,苦澀得讓人發嘔。
我想起兩年前。
我剛被沈玄徹擄回京城時,恨極了他。
他是大淵的鎮遠侯,手上的血債數不清。
我悄悄在他茶裏下了南疆的噬心蠱。
只要他對我動手動腳,我便催動蠱蟲,叫他生不如死。
可他從來沒有碰過我。
夜裏他睡在外榻,聽着我磨牙,也只是隔着屏風問一句。
“可是冷了?”
噬心蠱發作時,猶如萬蟻咬噬心脈。
我日日用蠱術拿捏他,以爲他怕了我。
可他疼得滿頭冷汗,咬碎了牙關,卻從不吭聲。
發作過後,他仍會掀開簾子。
替我擋住窗外吹進來的寒風。
用他那雙常年握劍、帶着薄繭的手,給我捂暖冰涼的腳丫。
我在南疆沒讀過書,他便握着我的手,蘸着墨。
在宣紙上寫下中原的字。
他曾對我說:“晏微,留在我身邊,我護你一世安穩。”
我以爲他是不善言辭,用情至深。
我甚至沾沾自喜,以爲自己馴服了一頭狼。
直到半年前,容錦被一頂軟轎抬進後院。
我才知道,他不碰我,不是怕我。
是在爲他心心念唸的青梅守身如玉。
他忍受噬心蠱的折磨,不是因爲愛我。
是因爲他知道,容錦的寒毒需要蠱女的心頭血作藥引。
他在養着我。
像養一頭隨時準備宰S的羊。
晏母挑揀完首飾,終於走到我面前。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囡囡,你別怪爹孃狠心。”
“這世道,咱們平頭老百姓,胳膊哪能擰得過大腿?”
“侯爺是做大事的人,你能幫上忙,是你的福氣。”
福氣。
我扯了扯嘴角。
“既然是福氣,阿孃怎麼不自己去享?”
晏母臉色一變,啐了一口。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我是你娘,我生你養你,難道還要替你去死不成?”
晏父在一旁沉下臉。
“別跟她廢話了。”
“東西收拾好,咱們先回去。”
“免得夜裏見血,晦氣。”
他們抱着一堆首飾,匆匆忙忙地走了。
門被關上,屋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梳妝檯前,看着銅鏡裏的自己。
南疆的女兒,敢愛敢恨。
愛極了,能把命交出去。
恨極了,便同歸於盡。
可我偏偏信了沈玄徹的溫情,親手解了他的蠱。
我拉開抽屜,最深處放着一個小木盒。
盒子裏,原本裝着兩隻子母蠱。
如今只剩下一撮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