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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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溟離開東海前,在寢殿外種下一株月光珊瑚。

他說,珊瑚九十年纔開一次花。

花開時,無論北海戰事有沒有結束,他都會回來。

我靠在他肩上,問他若是食言怎麼辦。

蒼溟將一片逆鱗放進我掌心。

“那你便拿着它來北海,把我抓回去。”

第九十年,珊瑚開滿整座寢宮。

蒼溟沒有回來。

我想去北海,鎮守東海的鮫珠卻突然出現裂紋。族老說,一旦我離開,海眼隨時可能崩塌。

我用自己的心頭血修好鮫珠,龍後又被寒毒侵入心脈。

等寒毒拔淨,蒼溟的幼弟又在渡劫時碎了龍丹。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每一次,等我處理好眼前的人命,北海的航道便已經封閉。

這一次,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留下化身鎮守海眼,剖下一片鮫鱗打開暗流,隻身遊進北海。

蒼溟沒有住在軍營。

我循着逆鱗的感應,在冰川深處找到一座暖泉小築。

一個生着銀色龍角的孩子騎在他肩上,伸手去摘樹梢的靈果。

孩子頸間掛着半枚蛋殼。

我的第一顆龍蛋夭折後,蒼溟親手將蛋殼打磨成了護心墜。

背面刻着我們共同取下的名字。

歲安。

屋裏的女子替蒼溟披上外袍。

“東海又來信催你了,你準備瞞她到甚麼時候?”

蒼溟抱住往下滑的孩子。

“回去以後,我會讓歲安記在她名下。”

“她失去過一個孩子,你不怕她看見歲安難受?”

“正因爲她失去過,纔會心疼這孩子。”

他說得那樣篤定。

彷彿我的痛,本就該拿來成全他的兒子。

原來我等了九十年的歸期。

早已成了他們一家三口的朝朝暮暮。

......

檐下的冰鈴忽然響了一聲。

蒼溟正在替孩子擦手,聞聲朝院門看來。

四目相對,他指間的帕子停住了。

“聽瀾?”

驚喜先從他眼裏浮出來。

他將帕子塞給白嫵,快步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見我溼透的裙襬,眉頭立刻壓了下去。

“你走了逆鱗水道?”

話音未落,他已經握住我的手腕。

缺失鮫鱗的位置還在滲血。

蒼溟掌心覆上傷口,靈力緩緩渡進來。

“那條水道荒廢了幾十年,你也敢闖?”

我看着他,輕聲道:“你給我逆鱗時,說它會帶我找到你。”

他的手頓了一下。

身後傳來孩子的聲音。

“父君,果子還沒有擦完。”

孩子從石階上跑下來,把沾着果汁的手遞給蒼溟。

蒼溟沒有接。

那孩子便扯住他的衣袖,仰起臉看我。

“父君,她是誰?”

蒼溟鬆開我的手,目光第一次有了閃躲。

“她是東海龍妃。”

不是妻子。

只是龍妃。

我看着孩子額間的銀色龍紋。

“他甚麼時候出生的?”

白嫵走到孩子身邊,替他擦淨手指。

“八十年前,北海封城的冬天。”

八十年前,海眼崩裂。

我腹中的龍蛋被濁流侵蝕,停了心跳。

我昏迷三日,醒來時身下的血還沒止住,第一句話卻是在問北海軍報。

他們告訴我,蒼溟平安。

沒人告訴我,他不僅平安,還在北海有了一個孩子。

蒼溟低聲道:“白嫵救過我。那時傳訊陣斷了,我以爲自己回不了東海。”

“後來陣法修好了。”

他沒有回答。

孩子又拉了拉他的袖口。

風掀開衣領,半枚瑩白的蛋殼從裏面滑出來。

我呼吸停了一瞬。

那道裂紋,我摸過無數次。

“這是誰給你的?”

孩子捧起護心墜,笑得很乖。

“祖母。”

蒼溟順着我的視線望去,臉色慢慢變了。

我沒有伸手,只問:“她甚麼時候知道的?”

“歲安出生後不久。”

“還有誰?”

蒼溟沉默片刻。

“族老,還有你父王。”

過去九十年的三次阻攔,忽然都有了答案。

我又看向蛋殼上淡藍色的刻痕。

“這兩個字,也是你刻的?”

孩子主動翻過墜子。

“是父君刻的,這是我的名字。”

歲安。

我和蒼溟曾給那顆龍蛋取過的名字。

蒼溟低聲解釋:“我重傷昏迷時一直念這兩個字,白嫵誤會了。”

“你醒來時,他多大?”

他喉結微動。

“剛滿月。”

剛滿月的孩子不會記住名字。

是蒼溟不想改。

白嫵察覺不妥,伸手去解護心墜。

歲安立刻捂住胸口。

蒼溟按住她的手。

“別嚇到孩子,回東海再說。”

原來我的孩子已經等了八十年,還能繼續等。

我抽回被蒼溟握着的手。

“你們繼續過生辰吧。”

蒼溟跟了兩步。

“暗流不穩,明日我送你回去。”

我沒有回頭。

“你已經送過我一次了。”

九十年前,他把我送到東海水門外。

這一次,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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