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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家生活的第十年,我與皇上賜婚的青平君主一同嫁給了秦崢。
婚後婆家從未因身份懸殊而苛待我。
甚至爲了調養我的身子早日有孕,婆婆花重金尋來名貴的坐胎藥讓我日日服用。
小姑子也常來陪我說話,說我這樣的身子,是該好好養着。
夫君秦崢對我更是偏愛有加,踏青縱馬,養鳥狩獵。
只要是我喜歡的想做的,都肯抽空陪我。
他們敬重君主,也縱容我。
就連留宿公公也要秦崢一人一晚,不許偏待。
我時常想,我這一生雖沒有孃家撐腰,卻得了這滿府的好。
直到我兒時的乳母回府探望時無意聞了那碗坐胎藥,臉色慘白。
“這坐胎藥里加了慢性毒,不僅不會懷孕,積少成多後還會要了人的命。”
她按住我的脈,搖了搖頭:
“這藥服用太久,毒素早已傷及肺腑,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次日,秦崢連着小姑子照舊端着湯藥來看我。
他解下外袍搭在我肩上:
“天涼,別凍着。等開春,我帶你去別院看桃花。”
我看着他,輕聲問:“夫君,你說我能等到開春看花嗎?”
他頓了一下,失笑:
“自然能,你只要好好喝藥,別說桃花,天上的月亮爲夫都願意給你摘來。”
我望着那碗新盛的湯藥也笑了。
三年了,這滿府上上下下的寵愛,原來都是爲了哄我上路。
罷了,桃花等不到了,月亮也摘不下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
一碗藥見底,我輕輕放下碗,指尖還在抖。
秦崢看着空碗,淡淡一笑。
他捏起一枚蜜餞遞過來。
“城南那家鋪子新上的,我試過了,很甜。”
“你也嚐嚐。”
我接過蜜餞放入口中。
很甜。
甜得發膩。
我定定地望着他。
“夫君,這藥還要喝到甚麼時候?”
他抬手,寵溺地點了點我的額頭。
“當然是等到你有孕了。”
“等你給我們秦家添個大胖小子,就不用再喝了。”
他笑得那樣自然。
我望着碗裏殘留的褐色藥汁。
三年前,第一碗坐胎藥就是他親手喂到我嘴邊的。
他怕我嫌苦,還配了最甜的蜜餞。
“梨漾乖,喝了藥,調理好身子,我們才能早點有自己的孩子。”
他一勺一勺,餵我喝了下去。
有時他公務忙來不了,便是他妹妹秦知晚端着藥來。
她坐在我牀邊笑着看我喝完才放心離開。
我一直以爲,那是她關心我。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關心,是監視。
藥喝了三年,孩子沒有懷上,命卻快要沒了。
秦知晚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悄聲說:
“小嫂,哥哥還是對你最好。”
“他對君主可沒對你這麼上心。”
“你看他,連藥涼了熱了都要親自試。”
我瞧着她,她笑得如此的甜。
我忽然想起我是八歲那年進的秦家。
秦知晚那時才六歲。
我們睡一張榻,分一碟點心,偷偷躲在被子裏說悄悄話。
就像親姐妹一樣。
她小時候摔了跤,是我揹她回屋。
她怕打雷,是我捂着她的耳朵。
後來我做了她嫂嫂,她日日來看我,我滿心歡喜。
如今我再看她,卻覺得那張臉陌生得很。
秦知晚見我不說話,又湊近些:
“小嫂,你怎麼了?是不是藥苦?”
“哥哥待你這樣好,你可要趕緊養好身子給秦家添個大孫。”
我沒有應答。
廊下籠子裏我養的畫眉叫了一聲,吸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崢看向那鳥,笑道:
“這畫眉養了兩年,一隻鳥太孤獨了。”
“等開春,我去郊外再給你捉一隻回來與它做伴。”
他承諾得很是認真。
我望着畫眉出了神。
“梨漾?”
他見我不說話,伸手攏了攏我的發。
“怎麼今日這麼安靜?”
我垂下眼。
“累了。”
他沒有多想,站起身往青平君主那邊去。
“那便早些歇息。”
他走到門口,回頭衝我笑了笑。
“今晚我得宿在君主那,明日再來看你。”
我點頭。
“嗯。”
兄妹二人一前一後離開院子,青禾扶着我來到廊下坐着。
“夫人,您自從昨兒見過乳母之後,怎麼就一直鬱郁的?”
我沒有告訴她,那碗藥裏有毒。
我只問她:
“青禾,你說我會死嗎?”
她臉色一白,立馬否認:
“夫人說甚麼呢!您身子好着,怎麼會死!”
我又問:
“若有人要我死呢?”
青禾急了,挺直腰板:
“誰敢!”
“這府上老爺、夫人,還有少爺、小姐,哪一個不疼您?”
“誰敢害您他們第一個不放過她!”
我望着她,笑了。
她不知道,要我死的正是她口中,“第一個不放過害我的人”的他們。
一陣冷風灌進廊下。
我喉嚨一癢,忙用手帕捂住嘴咳嗽起來。
帕子落開時,上面洇着一小片暗紅。
我將手帕悄悄摺好,藏進袖裏。
青禾沒看見。
她只聽見我咳嗽,忙道:
“夫人,外頭風大,奴婢去給您取件披風來。”
她轉身,小跑着去了。
我舀了一勺粟米餵給籠裏的畫眉。
“小眉,他說開春再給你捉一隻伴。”
“可是,我大概等不到開春了。”
畫眉歪着頭衝我叫。
一聲。
又一聲。
像是在問爲甚麼。
我伸手,慢慢放下籠上的布罩。
黑暗罩住了籠子,就像罩住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