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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鎮上,誰家生了女兒,父親就會埋下一罈女兒紅。
女兒出嫁那天開壇,寓意父母珍愛,孃家永遠爲她留着門。
我和妹妹婚禮的半個月前,父親帶着哥哥去了酒窖。
兩個人費力地抱回一罈酒。
妹妹看見壇身上的名字,驚喜地撲進父親懷裏。
媽媽摸着她的頭髮,紅了眼眶。
“我們甜甜一轉眼都要嫁人了。”
沒人覺得少了甚麼。
我朝哥哥身後看去,空空蕩蕩。
“我的呢?”
哥哥愣了一下,像是纔想起我也是父親的女兒。
“去年第一次請岳父喫飯,普通酒拿不出手,我就把你那壇開了。”
媽媽當即皺眉。
“喝了就喝了,結婚當天買兩瓶高檔的不行嗎?”
父親護住妹妹的酒罈,生怕我提出平分。
妹妹也小聲說:“姐,這壇寫了我的名字。”
出嫁沒有父母埋下的女兒紅,意味着孃家沒給你留退路。
往後在外受了委屈,連個可以回頭的地方都沒有。
既然他們的酒窖裏只有一個女兒。
那我的婚禮上,也不需要孃家人。
......
“知晚,別杵着了,過來量一下壇口。”
媽媽把軟尺塞給我。
“紅綢得趕緊縫,開壇禮那天要罩在甜甜的酒罈上。”
我沒接。
哥哥把酒罈往妹妹懷裏推了推。
“你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酒埋下來就是給人喝的,我沒拿去賣,也沒糟踐。”
“你請岳父喫飯,爲甚麼不開沈甜的?”
“她那壇找不到嘛!”
他說得太自然。
爸爸已經聯繫上族裏的三叔公。
“婚禮當天九點開壇。沈崢,你準備六十六隻分酒杯,別拿店裏那批便宜貨。”
哥哥點頭。
“我訂了手繪杯,杯底都寫甜甜的名字。”
媽媽接着安排。
“甜甜不能喝酒,敬酒時讓知晚替她。兩家親戚加起來二十多桌,多帶兩套衣服,別把禮服弄髒。”
我終於開口。
“那天我也結婚。”
客廳安靜了幾秒。
爸爸問:“你們不是都在鎮上辦嗎?”
“我的婚宴在蘆汀島。”
請柬在門口放了三天。
地址、時間、流程,寫得清清楚楚。
沒人打開。
媽媽擺了擺手。
“你先替甜甜敬完再過去。你婚禮不是中午嗎?敘川在碼頭等你一會兒又不會怎樣。”
“開壇禮也是九點。”
“沒有女兒紅,開甚麼壇?”
哥哥把一張設計稿遞給我。
“順便把甜甜的婚宴酒標改了。她婆家嫌現在這版不夠喜慶,今晚發我。”
沈甜抱着酒罈,眼淚掉了下來。
“要不我不辦開壇禮了,免得姐姐難受。”
可她沒鬆手。
媽媽立刻摟住她。
“說甚麼傻話?這壇酒是你爸二十六年前埋的,少一個流程都不行。”
哥哥也勸。
“甜甜別哭。知晚就是心裏不平衡,過兩天自己就想通了。”
我緊盯着哥哥。
倘若今天沒有酒的人是甜甜,你們也會勸她大度,讓她嚥下這份委屈嗎?
“你非得在甜甜結婚前找不痛快?”
爸爸打斷我。
“你的酒已經喝了,誰也變不回來。現在把甜甜的事辦好,家裏才體面。”
所以我的事,可以全家忽視。
但沈甜的女兒紅,連壇口那塊紅綢都不能委屈。
我拿走那張流程表。
媽媽這才滿意。
“酒標今晚記得改。還有,甜甜胃不好,敬酒時你別讓人灌她。”
回到房間,我給周敘川打了電話。
“婚禮提前到下週六,來得及嗎?”
“酒店和船都能調。你確定?”
“確定。”
“你家那邊怎麼安排?”
“撤掉全部孃家席位。”
他停了一會兒。
“知晚,我可以替你處理,但我得確認,你不是一時衝動。”
我翻開流程表。
第一頁寫着沈甜的開壇禮。
最後一頁,寫着我負責擋酒、接待、清點禮金。
沒有一項屬於我的婚禮流程。
“不是衝動。”
“我只是終於確定,他們不會來。”
周敘川說:“好,我讓人重新排座位。你只管做新娘。”
我把婚禮請柬壓在玄關最顯眼的位置。
媽媽在客廳喊我。
“知晚,甜甜要鎏金酒標,別又做得太素!”
“知道了。”
我關掉設計軟件。
那張流程表,被我放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