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廠區家屬聯誼會上,剛滿二十歲的男學徒藉着酒勁大聲炫耀:
“我摸過沈廠長大腿。”
“上個月她大腿根意外燙傷,每天都是我替她上的藥。”
現場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偷偷瞄向我這個窩囊廢老公。
車間主任唯恐天下不亂地嘟噥一句:“喲,那沈廠長那兒的皮膚嬌嫩不?”
男學徒故意挺直腰板,意有所指地說:“那肯定嫩的出水啊!”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身邊的妻子沈玉蘭,指望她澄清。
她非但沒有解釋,反而白了我一眼:“人家開個玩笑,你別那麼小肚雞腸行不行?”
接着她又轉頭對着學徒笑罵:“小兔崽子,就你話多!”
兩人眉目傳情,完全沒把我這個丈夫放在眼裏。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這隻綠毛龜的笑話。
我站起身,拿起麥克風,聲音傳遍整個禮堂。
“我也說個祕密吧,明天我就和沈玉蘭去民政局辦離婚。”
1
大禮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剛最先反應過來。他眼眶瞬間憋得通紅,肩膀一塌,委屈巴巴地看向周圍。
“陸哥,我就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你這當衆提離婚,不是存心讓沈廠長下不來臺嗎?”
衆人神色各異,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沈玉蘭臉色鐵青。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印着先進生產者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向我的面門。
砰!
額角一陣劇痛,溫熱的液體順着眉骨流進眼睛。視線被血色模糊。
“陸建國!你發甚麼瘋!”她指着我的鼻子厲聲呵斥,“趙剛還是個孩子!開兩句玩笑怎麼了?你一個大男人肚量連針眼都不如?”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着指尖的殷紅,扯了扯嘴角。
“孩子?二十歲的孩子,天天反鎖門給你大腿根上藥?”
沈玉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惱怒掩蓋。她幾步衝到我面前,端起桌上的半杯白酒,硬往我手裏塞。
“少在這胡說八道!立刻端着酒給趙剛賠罪!今天你要是不把這杯酒喝下去,下個月的糧票和肉票你一張都別想見!”
威脅。永遠是這套高高在上的威脅。
我冷眼看着面前這個我護了十年的女人。她燙着時髦的招手停,穿着的確良襯衫,滿身都是廠長的高貴氣派。
“賠罪?”我甩開她的手,酒杯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碎玻璃濺了一地,“沈玉蘭,這廠長的位置坐久了,你真以爲自己是個土皇帝了?”
沒等她發作,我轉身走向大門。
“陸建國!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回來求我!”
身後傳來她氣急敗壞的吼聲。我腳步未停,推開沉重的木門,冷風灌進衣領,吹散了禮堂裏的渾濁空氣。
走到窗外,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禮堂內,沈玉蘭已經坐回了原位。她正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個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動作自然地喂進趙剛嘴裏。趙剛挑釁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嚼得滿臉得意。
我收回目光,頂着風雪朝筒子樓走去。
回到家,我翻出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開始往裏塞衣服。
桌上的紅燈牌收音機正滋滋啦啦地響着。
“下面是機牀廠趙剛同志爲沈玉蘭同志點播的一首《甜蜜蜜》,祝沈廠長青春永駐......”
甜膩的歌聲在逼仄的房間裏迴盪,顯得無比諷刺。
我拉開五斗櫥最底層的抽屜,準備拿戶口本。手摸到最裏面,觸到了一個硬紙殼。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夾在舊報紙裏的單據。
市婦幼保健院,《人工流產手術同意書》。
日期是半個月前。
那段時間,沈玉蘭說去省城開交流會,整整走了一個星期。
目光下移,落在患者簽名處:沈玉蘭。
而在家屬簽字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着兩個字:趙剛。
轟的一聲,腦子裏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十年前,爲了救落入冰窟窿的沈玉蘭,我被凍得大病一場,醫生說我傷了根本,這輩子極難有自己的孩子。
這十年,我做夢都想要個孩子。我四處尋醫問藥,喝了無數苦得讓人作嘔的中藥。
她竟然懷孕了。
她不僅懷了孕,還偷偷打掉了我期盼了十年的骨肉。
而那個陪她去打胎、給她簽字的家屬,是個野男人。
我死死攥着那張薄薄的紙,紙張邊緣被揉得粉碎。喉嚨裏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慘笑,笑得眼淚混着額頭的血水砸在地上。
轉身走到洗臉架前,我端起那個印着大紅雙喜的搪瓷臉盆,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
臉盆癟了,紅漆成片剝落。
我找出一張信紙,刷刷寫下離婚申請,連同那張流產同意書拍在桌上。
拎起帆布包,我大步走入黑夜。
2
沈玉蘭一夜未歸。
次日清晨,我提着行李來到老家家屬院。推開院門,堂屋裏傳出陣陣笑聲。
沈玉蘭坐在炕頭上,手裏端着一缸子麥乳精。我父母陪坐在兩旁,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看到我進來,沈玉蘭放下茶缸,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
“爸,媽,你們看看建國。我每天在廠裏起早貪黑,爲了這個家操碎了心,他倒好,在聯誼會上當着全廠的面給我甩臉子,還鬧離婚。”
我媽趕緊拿毛巾給她擦眼淚,轉頭瞪着我。
“建國!你又抽甚麼瘋?玉蘭現在是廠長,你一個鉗工,怎麼就不能多體諒體諒她?”
我沒搭理我媽,大步走到炕前,將那張帶着血印的流產同意書甩在矮桌上。
“體諒?體諒她懷了我的孩子,揹着我偷偷打掉?還是體諒她讓野男人在單子上簽字?”
沈玉蘭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站起來,渾身發抖地後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張紙。
“你......你翻我抽屜?”
我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緊逼。
“沈玉蘭,半個月前你藉口去省城開會,其實是去婦幼保健院打胎。家屬簽字是趙剛。你敢說這字不是他籤的?”
堂屋裏死一般寂靜。
突然,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我爸抄起納鞋底的錐子,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混賬東西!玉蘭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生孩子?打個胎怎麼了?你非要鬧得滿城風雨,讓全家跟着你丟人現眼嗎!”
我捂着後背,難以置信地回頭看着我爸。
我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
“建國啊,你弟弟下個月就要頂職進廠了,咱們一家老小的城鎮戶口還得指望玉蘭幫忙轉正。你可千萬不能離婚啊!你就當爲了這個家,忍忍吧!”
血脈至親,爲了利益,連最基本的底線都不要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母親,看着舉着錐子的父親,心底一片冰涼。
沈玉蘭見狀,底氣瞬間足了。她走過來,一把將我拉到院角。
“陸建國,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你不能生,你知道的,孩子也不是你的,那次下鄉視察,我喝多了,趙剛扶我回招待所......就那一次。我打掉孩子,還不是爲了保全你的面子?難道你要我生下來,讓全廠看你的笑話?”
她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這件事到此爲止。你把單子燒了,明天跟我回廠裏上班,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噁心。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我和沈玉蘭收養了五年的烈士遺孤養女丫丫跑了進來。
她手裏攥着一隻綠色的鐵皮青蛙,看到我,立刻衝過來,狠狠朝我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呸!大壞蛋!你欺負廠長媽媽!欺負趙剛叔叔!趙剛叔叔給我買鐵皮青蛙,你只會給我做破木頭車!我不要你當爸爸了!我要趙剛叔叔當爸爸!”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最鈍的刀,生生鋸開我的心臟。
這五年,我省喫儉用,把最好的口糧都省下來喂進她的嘴裏。半夜她發燒,我揹着她在大雪裏跑了十里地去醫院。
現在,她手裏拿着野男人買的玩具,咒罵我是壞蛋。
我看着這個院子裏的每一個人。
父母,妻子,養女。
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我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我扯起嘴角,冷冷笑出聲。
“好。真好。”
3
十年前的沈玉蘭,只是個連飯都喫不飽的臨時工。
她家逢鉅變,被人排擠。爲了保她平安,我主動放棄了去蘇聯深造的保送名額,留在廠裏護着她。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那套核心齒輪的改進圖紙。爲了讓她轉正,我把圖紙的署名權無償給了她。
她踩着我的心血,一步步爬上了廠長的寶座。
婚後,我甘願退居幕後,做一個普通的八級鉗工。
而她呢?
大搞裙帶關係,把廠里弄得烏煙瘴氣。
半年前,我下夜班提前回家,撞見她在廢棄倉庫裏和趙剛衣衫不整。她一邊係扣子,一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在排查消防隱患。
我那時竟然信了。
回憶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臉上。
我甩開沈玉蘭的手,退後兩步,冷硬地看着她。
“想翻篇?可以。答應我三個條件。”
沈玉蘭環抱雙臂,下巴微抬。
“說吧。要多少錢補貼你父母?”
“第一,開除趙剛的廠籍,趕出家屬院。第二,歸還當年那套核心技術圖紙的署名權。第三,明天早操,你在全廠廣播裏念檢討,承認你亂搞男女關係。”
沈玉蘭愣住了。隨即,她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嘲笑。
“陸建國,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滿臉鄙夷。
“開除趙剛?現在廠裏三分之二的外省訂單,都是趙剛陪酒拉來的!他比你這個只會對着鐵疙瘩敲敲打打的廢物強一百倍!”
“還有你那破圖紙,早就過時了!現在誰還看那堆廢紙?讓我全廠廣播檢討?你算甚麼東西!”
她越說越激動,眼神裏滿是輕蔑。
“陸建國,我告訴你。離了我,你連飯都喫不上!你這輩子只能去大街上掏大糞!”
我不再廢話,轉身走進堂屋,背起昨晚收拾好的鋪蓋卷,大步往外走。
“你走!有骨氣你別花我一分錢!”
身後的謾罵聲被風雪掩蓋。
我揹着鋪蓋卷,走到街角的國營招待所。
掏出工資存摺遞給前臺。服務員翻開看了一眼,退了回來。
“同志,你這存摺前天就被家屬掛失凍結了。取不出錢。”
我僵在原地。
摸遍全身口袋,只有幾毛錢零鈔,連一張全國糧票都沒有。
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沒有錢,沒有糧票,沒有介紹信。
沈玉蘭這是要絕了我的活路,逼我回去向她搖尾乞憐。
我裹緊單薄的棉大衣,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漫無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我來到城郊的一處廢棄磚窯。
窯洞裏漏着風,滿地都是碎磚頭和枯草。
我找了個避風的角落,鋪開鋪蓋卷,蜷縮在裏面。胃裏空空如也,寒氣順着骨縫往裏鑽。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4
深夜,一陣刺耳的馬達轟鳴聲打破了磚窯的死寂。
刺眼的遠光燈直直照進窯洞,晃得我睜不開眼。
趙剛穿着嶄新的軍大衣,騎着沈玉蘭特批給他的偏三輪摩托車,囂張地停在窯洞口。
他跳下車,手裏拎着一根生鏽的鐵棍,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哎喲,陸哥。這大冷天的,怎麼睡這兒啊?”
他踢了一腳我的鋪蓋卷,滿臉戲謔。
“沈廠長讓我來看看你死透沒。你要是沒死,就趕緊回去磕頭認錯。”
我坐起身,冷冷盯着他。
趙剛湊近蹲下,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炫耀的快感。
“陸哥,其實打胎那天,沈廠長流了不少血。可她躺在病牀上,還纏着我不放呢。”
他砸吧了一下嘴。
“衛生院那消毒水味兒真衝。不過沈廠長那皮膚,那身段,絕了。我們在病牀上翻滾的時候,她嘴裏喊的可是我的名字。”
轟!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我猛地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掀翻在地。
右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左手摸到旁邊半截帶霜的斷磚,照着他的面門狠狠砸了下去。
砰!
“啊——”
趙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滿嘴是血,兩顆門牙混着血水吐在雪地裏。
他拼命掙扎,我舉起磚頭準備再砸。
“住手!”
窯洞外傳來一聲尖叫。
沈玉蘭帶着養女丫丫,身後跟着幾個保衛科的幹事,衝了進來。
丫丫像一條護崽的瘋狗,撲上來死死咬住我的大腿。隔着棉褲,我都感覺到了鑽心的疼。
幾個保衛科幹事一擁而上,將我死死按在滿是碎玻璃和煤渣的泥地上。
沈玉蘭心疼地扶起滿臉是血的趙剛,拿出手帕給他擦臉。
轉過頭看向我時,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陸建國,你敢打人?你活膩了!”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被按在地上,臉貼着冰冷的泥土,死死盯着她。
“你不是手巧嗎?你不是八級工嗎?”
沈玉蘭咬牙切齒地說着,突然抬起腳。
那雙尖銳的高跟皮鞋,狠狠踩在我賴以生存的、握扳手的右手上。
鞋跟對準了我的指骨關節。
她猛地用力碾壓。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窯洞裏迴盪。
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冷汗刷地溼透了後背。我死咬着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丫丫在一旁拍着手又蹦又跳:“踩死壞蛋!踩死壞蛋!”
趙剛捂着漏風的嘴,走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扔在我臉上。
“簽了!這是自願放棄一切財產及住房的協議書。簽了,今天就留你一條狗命!”
沈玉蘭腳下繼續用力,鞋跟幾乎要穿透我的手背。
“陸建國,我給你最後三天時間。三天內,爬回廠廣播站念檢討謝罪。否則,我就在全廠通報你作風有問題,讓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強忍着劇痛,用完好的左手蘸着額頭流下的鮮血,在那份放棄財產的協議書上,重重按下一個血手印。
“滾。”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沈玉蘭冷哼一聲,帶着人揚長而去。偏三輪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我搖晃着站起身,看着血肉模糊的右手。
風雪更大了,我沒有回頭,消失在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