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親成爲皇商後,一向疼愛我的家人突然不疼我了。
我以爲是自己哪裏沒做好,拼命讀書,終於考上了尚宮局的女官。
就在我打算在家宴這天將喜訊道出時,卻聽見花廳裏,傳來我爹孃兄長的談話聲——
“想當年月明剛出生,我們全家便被綁定了系統。”
“這些年來,我們事事都要優先顧及月明,半句重話都不能對她講。”
“如今終於完成任務,換來了成爲皇商的機會,不用再繼續演戲了。”
母親緊跟着嘆氣,語氣滿是心疼:
“這麼多年真是委屈了我們的芷蘭……”
大哥的聲音響起,滿是不甘:
“可不是!前年那套冰寒白玉鎮紙,本來是給芷蘭及笄禮準備的,系統一道指令下來,我只能送給月明。”
“去年秋獵也是。” 二哥聲音帶着怒意,“那匹雪色馬駒,芷蘭眼巴巴盼了許久,系統卻讓我必須送到二妹手上。”
三哥也跟着附和:
“我在書院得到的那套鎏金硯臺,本該給嫡姐的,最後也歸了月明。”
下一刻,嫡姐池芷蘭柔柔的嗓音響起:
“爹,娘,兄長,你們別這麼說。”
“我沒關係的,只要家裏好好的,我受點委屈不算甚麼。”
她話音剛落,花廳裏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息,全是對她的憐惜愧疚。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芷蘭你放心,往後這個家上上下下,再沒人敢越到你頭上去。”“這些年我們虧欠你的,也都會補償回來。”
我僵立在原地。
這些年我以爲的家人真心,全是因爲一個甚麼系統?!
我不知道甚麼是系統,可父親能當上皇商,分明是我救下貴妃娘娘,拿恩典換來的!
這些日子我翻來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問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原來從頭到尾,錯從不在我。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京城當女官,往後如何都跟他們沒有關係了。
……
丫鬟喊了我好幾聲,我才擦乾淨眼淚,朝着人聲鼎沸的主廳走去。
滿堂賓客推杯換盞。
正席上,池老夫人正將一支簪子簪在了池芷蘭的髮髻上。
她的眼眶泛紅,聲音帶着愧意:
“蘭兒,這些年你受苦了。”
那支步搖,通體赤金,點翠蝴蝶栩栩如生。
是貴妃娘娘賞賜給我的,當時祖母收了起來,說重要場合再給我戴。
如今卻被她給了嫡姐。
父親正與朝中官員談笑,誇讚嫡姐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三位兄長圍在池芷蘭身側,輪番爲她佈菜。
大哥夾了一筷子蟹粉酥到她碟中,溫聲道:“芷蘭,你前日說想喫這個,大哥特意讓廚房備的。”
二哥將一盤炙羊肉推到她面前,笑道:“芷蘭嚐嚐這個,今早剛從北邊運來的。”
三哥雖話少,卻也默默將一盅燕窩換到她手邊,低聲道:“姐,趁熱喫。”
池芷蘭面前碟盞堆疊,而我面前,只有一碟冷透的桂花糕。
席上有相熟的親友,笑着開口打趣道:
“今天這席面上倒是新鮮。”
“往常不都是月明丫頭坐哪兒,你們一家子跟到哪兒嗎?今兒怎麼都圍着芷蘭轉啦?”
我尚未答話,池老夫人就開口道:
“以前是我們太慣着月明瞭,反倒是讓蘭兒受了委屈,往後我們可不能再這樣了,得好好補償補償蘭兒。”
話音落下,滿座譁然。
有人低聲議論:“聽說那池月明從前仗着寵愛,驕縱得很,要甚麼搶甚麼,連姐姐的東西都不放過。”
“你看芷蘭那孩子,多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吭聲,難怪老太太心疼。”
池芷蘭聞言微微垂了垂眼:“妹妹年紀小,從前家裏寵着,難免任性些,如今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她頓了頓,又柔聲補了一句:“我這個做姐姐的,讓着她是應該的。”
話音落下,旁邊幾位夫人連連點頭,看她的眼神愈發憐愛。
我端坐席上,指節微微發白。
嬌縱?搶東西?我搶甚麼了?
每次爹孃給我裁新衣裳,我都會拉着他們給姐姐也裁一件;
大哥給我買首飾,我每回都讓姐姐先挑,她挑剩了我再拿;
二哥得了甚麼新鮮物件,我頭一個跑去叫姐姐來瞧;
三哥帶我去學堂,我也纏着他把姐姐一塊兒帶上……
我從來沒落下過姐姐。
可爹孃和哥哥只記得自己是被系統脅迫,只記得委屈姐姐,沒有人記得我做了甚麼。
酒過三巡,父親忽然側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月明,你姐姐馬上就要相看人家了。”
“我記得你外祖母當初留給你一對羊脂玉的鐲子,成色極好。”
“你如今還小,用不上這些,不如拿出來給你姐姐,也好叫別人看看咱們池家的底蘊。”
池母也放下銀箸,溫聲勸道:
“月明,你姐姐這些年對你也算盡心,處處讓着你。”
“你這做妹妹的,也該懂事些,那對鐲子在你手裏也是放着。”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我緩緩抬起頭。
父親的眼神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我點頭是理所當然,搖頭便是大逆不道。
母親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可那笑意裏透着一絲催促。
三位兄長也都停了筷子望過來。
大哥眉頭微蹙,似乎覺得我不該猶豫;二哥眼中已有慍色;三哥雖神色淡淡,卻也沒有開口爲我解圍的意思。
而池芷蘭,她微微側過頭溫聲道:
“妹妹若是不捨,便罷了,我不要緊的。”
我端坐在席位之上,掌心緊緊按着懷裏那方堅硬的牒文,紙張的棱角硌得手心發疼,卻讓我格外清醒。
“是。”我輕聲應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女兒這就命人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