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區要拆遷的消息確定後,樓長張嬸站在小區活動室裏,紅光滿面地開口:
“只要大家都同意拆遷,簽完字後,這棟樓每個人都能拿到兩百萬的拆遷款!”
所有住戶都興高采烈地簽了字,盤算着買房買車。
輪到我時,我卻撕碎了那張簽字表,一字一頓地說:
“我不籤。”
張嬸沉下臉來。
“小姝,這大喜的日子,你擱這發甚麼神經?”
王大爺“啪”地敲了下銅煙桿,擺着長輩架子開口:
“小姝啊,你還在計較當年那件事呢?”
“你爸都已經走了十年了,人活着總得往前看。”
“大家盼這筆拆遷款盼了多少年,你爸要是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這麼自私吧?”
周圍幾戶也跟着七嘴八舌幫腔:
“都是老街坊,差不多得了,別得理不饒人啊。”
“張嬸跑前跑後費多少心,你現在才跳出來說不籤,我看你就是想借機訛錢!”
我冷笑着環視一屋子人:
“你們當年不是最講規矩嗎?既然是全體同意,那少一個人都不行。”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這字,我不籤!這兩百萬拆遷款,你們半毛都別想得到!”
……
張嬸一巴掌拍在桌上。
“蘇靈姝!你個死沒良心的!”
“當年那不是爲了全樓好嗎?”
“電梯大家每天都要用,你爸往裏頭一躺,別人心裏膈應,你考慮過沒有?”
李姐伸手來拉我,語氣倒很親熱。
“小姝,姐知道你沒了爸心裏苦,可你爸最後不也下樓了嗎?”
“事情都解決了,你還非要斤斤計較地翻出來鬧,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聽姐一句勸,不要和錢過不去,趕緊把字簽了吧。”
那句“最後不也下樓了嗎”,讓我想起十年前,我挨家敲門,求他們讓我爸下樓的那個晚上。
那天,我爸倒在廚房門口。
竈上還燉着排骨,是給我慶祝考上大學的。
我哭着聯繫殯儀館的人處理後事。
可工作人員剛把擔架推到電梯口,就停住了。
電梯被鎖在了一樓。
我跑到一樓才知道電梯不是壞了,是張嬸鎖的。
她攥着鑰匙,身後站着幾戶鄰居。
我同她說:
“嬸,您開一下電梯,我爸得下樓。”
她卻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小姝啊,你也別怪嬸。”
“主要是這樓裏有老人有孩子,死人坐過的電梯,誰還敢坐?”
我抓着她的袖子,膝蓋一點點彎下去。
“嬸,遺體會妥善包裹,不會弄髒電梯的,我也會做好消毒工作。”
“我求您了,我爸還在屋裏等着,求您把門打開,讓他下去吧。”
她猛地抽回手。
“你別來這一套,好像我們欺負你似的。”
“電梯是大家公用的,你去問問,只要全樓都同意,我立刻開。”
身後有人跟着說:
“小姑娘,別逼樓長,她也是替大家辦事。”
我撐着牆站起來,轉身往樓梯口跑。
王大爺已經搬了張小馬紮坐在那裏,旁邊橫着幾把舊椅子。
“大爺,我不坐電梯了,我們走樓梯。”
“不行。”
他連頭都沒抬。
“我孫子馬上中考,你抬着死人從我家門口過,孩子晚上做噩夢,考試沒考好,誰負責?”
“你也考上大學了,不能自己有了前程,就不管別人死活。”
我沒辦法,只能挨家挨戶敲門。
第一家說剛裝修,怕影響房價。
第二家的門開着一條縫,聽我說明來意,立刻關上了。
“你別找我,張嬸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敲到李姐家時,她正在給孩子削蘋果。
我隔着防盜門,把張嬸的話說了一遍。
“姐,您能不能跟張嬸說一聲,同意我爸坐電梯?”
她嘆了口氣。
“小姝,你爸以前從來不給鄰居添麻煩。”
“怎麼到了你這兒,就非得折騰大家?”
我張着嘴,半天才擠出一句:
“可我爸總得下樓啊。”
“那你想別的辦法呀。”
她把蘋果塞進孩子手裏。
“人死不能復生,你得學着懂事,別讓你爸走了還被人戳脊梁骨。”
說完便一把摔上了門。
我跑遍了整棟樓。
最後一戶關門時,樓道里的燈也滅了。
我站在黑暗裏,忽然不敢回家。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爸說。
那個平時王大爺家煤氣罐沒氣了,扛着就往六樓爬的人;
那個李姐加班接不了孩子,就領回家裏給煮麪條輔導作業的人;
那個活着的時候掏心掏肺對所有人好,總說“鄰里之間幫襯點應該的”的人。
死了,連條下樓的路都求不到。
接人的師傅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
其中一個遞給我幾張紙巾,低聲說,可以問問吊車。
我蹲在父親身邊打電話。
有人嫌太晚,有人聽見是運遺體,直接掛斷。
打到第十幾個,終於有人答應過來。
凌晨4點,吊車到了。
我把留着交學費的錢轉了出去。
扶着牆,看着父親一點點離開陽臺。
他生前恐高。
以前換燈泡,都是我踩着梯子去換。
現在他一個人懸在外面。
手機響了一聲,是李姐把視頻發進了業主羣。
白布裹着父親,懸在半空。
她發消息說:
“真晦氣,大半夜都不消停!”
我看着業主羣,眼淚掉落在屏幕上。
“跟你說話呢,裝甚麼啞巴!”
張嬸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舊收據,放到桌上。
吊車費,八千六。
張嬸瞥了一眼,冷笑。
“我說怎麼鬧這麼大,原來是要錢啊。”
“早說啊,一家湊個一兩百,不就解決了?”
“都是老街坊了,誰還能差你這點錢似的,別弄得跟我們合起夥來欺負你似的!”
李姐掏出手機。
“我現在就拉個羣轉你,行了吧?”
“八千六是吧?給你湊個整,九千,就當我們全樓湊着給你爸隨了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