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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高考那年,妻子考上了省城大學。
四年裏,我白天上班,晚上帶兒子,還照顧着她生病的父母。
她畢業那天,我帶兒子坐了一夜綠皮火車,去學校接她回家。
可剛到學校門口,門衛聽見她的名字便愣了。
“你找許幹事的愛人做甚麼?”
我心裏咯噔一下,只當學校裏有人和她同名。
旁邊幾個學生卻笑着說。
“沈蘭可是學校出了名的溫柔能幹,許幹事胃不好,她天天從食堂給他打小米粥。”
我慢慢掏出錢包裏壓了四年的全家福。
“你們說的沈蘭,是她嗎?”
門衛看了一眼,肯定地點頭。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抱着小女孩從辦公樓出來。
他看見照片,反而先笑着問我。
“你找我愛人?她去給我們閨女領畢業照了,一會兒就回來。”
我身邊的兒子忽然拽住我的衣角。
“爸,他爲甚麼也管媽媽叫愛人?”
......
我沒回答兒子,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
許衛東還當孩子沒聽明白,笑着摸了摸懷裏小姑娘的辮子。
“現在小孩都愛亂問,你別往心裏去。”
我盯着他懷裏的孩子,喉嚨發緊。
“這是你女兒?今年多大了?”
許衛東笑得很自然。
“快三歲半了,像她媽,脾氣也跟她媽一個樣。”
三歲半,沈蘭到省城讀書也才四年。
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幹了一下,卻還不肯死心。
也許這是許衛東前頭留下的孩子,沈蘭只是嫁過來後對孩子好。
只要他沒親口說,我就還能替她找理由。
兒子卻盯着小姑娘脖子上的紅繩看了很久。
那上面掛着一顆磨得發亮的桃核。
他盯着那顆桃核,小聲問我。
“爸,這不是外婆給媽媽刻的嗎?”
我當然認得那顆桃核。
沈蘭考上大學那年,她媽怕她一個人在外面不順,特意刻了兩顆桃核。
一顆讓她自己戴着,一顆原本就是給兒子的。
臨走時她怕孩子太小誤吞,說等他大些再寄回來。
後來兒子問了好幾次,她都說搬宿舍時弄丟了。
如今第二顆,正掛在另一個孩子脖子上。
許衛東見我一直看,還笑着解釋。
“這是沈蘭她媽給外孫女的,說戴着保平安。”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
外孫女,連她父母送給她的東西,都成了這個孩子的護身符。
可這四年,她父親腰傷復發,她母親前年做手術,都是我請假跑前跑後。
沈蘭每次來信,都只有一句。
“辛苦你了,等我畢業,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們。”
我本來信了,甚至從來沒有懷疑過。
許衛東見天熱,熱情地招呼我們。
“別站門口曬了,先去家裏坐。”
“沈蘭回來看見老鄉,肯定高興。”
我看着他坦蕩的臉,忽然不知道該恨誰。
至少這一刻,我看不出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正說着,一個女學生騎車經過,遠遠就喊住許衛東。
“許幹事,沈蘭讓我告訴你,胃藥在辦公桌第二個抽屜,下午記得喫。”
許衛東笑着應了一聲,顯然早就習慣了。
那女學生又看了眼圓圓,順手塞給她兩顆水果糖。
“你媽媽上午還唸叨,說拍完畢業照就給你買新涼鞋。”
圓圓高興得直拍手。
我身邊的兒子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鞋尖。
他的涼鞋還是前年買的,腳趾已經快頂到外面。
出門前我說到了省城讓媽媽給他買雙新的,他還高興了一路。
現在他甚麼也沒說,只把腳往我身後藏了藏。
這一刻,我反而更心疼兒子。
大人之間的爛賬還能算。
可孩子等了四年的那份惦記,找誰去討回來。
我牽着兒子,跟他進了學校後面的教職工家屬院。
一路上,認識他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還有人看見小姑娘,笑着逗她。
“圓圓,又等媽媽回來給你梳頭啊?”
小姑娘奶聲奶氣地點頭。
“媽媽說今天拍完照片,給我買糖。”
兒子忽然低下了頭。
去年他七歲生日,也等過沈蘭一整天。
她答應打長途電話回來。
最後電話沒等到,只等來一封遲了九天的信。
信上說學校忙,她把日子忘了。
我當時還替她圓話。
“媽媽是大學生,忙的是正事。”
現在想想,真夠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