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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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衛東住的是兩間教職工宿舍改的小 屋。

門一推開,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傢俱,而是門後掛着的圍裙。

藍底白花,邊角已經洗得發軟。

我認得這塊布,兩年前沈蘭寫信說學校發的布票不夠,想做件夏天的襯衣。

我把家裏攢了半年的布票全寄給她。

那時候兒子的褲子短了一截,我都沒捨得給他重新做。

原來那塊布最後做成了圍裙。

許衛東給我們倒水,還隨口誇了一句。

“沈蘭手巧,家裏這些東西幾乎都是她做的。”

“窗簾、桌布、圓圓的小裙子,她有空就踩縫紉機。”

兒子聽得愣愣的,過了半天才低聲問我。

“爸,媽媽也會做衣服啊?”

我一時沒接上話,他從小到大的衣服,大多是我和外婆改的舊衣裳。

沈蘭每次回來,都說她唸書太累,不會這些家務活。

我也捨不得讓她做。

現在才明白,她不是不會,只是不願意給我們做。

桌子旁擺着一臺嶄新的蝴蝶牌縫紉機。

許衛東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的笑更明顯。

“去年她拿獎學金,又添了點錢買的。”

“我說家裏不用這麼好的,她非說圓圓長得快,以後做衣服方便。”

我心口堵得厲害,圓圓這時從櫃子裏翻出一本小賬本,獻寶似的拿給許衛東。

“爸爸,這是媽媽記的錢,你又亂放。”

許衛東接過去,隨手擱在桌上。

本子沒有合嚴,我一眼看見裏面密密麻麻的字。

“衛東胃藥一塊八,圓圓涼鞋三塊二,煤球五塊,雞蛋一斤二兩。”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和沈蘭結婚這麼多年,她從沒記過我們家的賬。

兒子學費多少錢,岳父每月喫幾副藥,家裏還剩多少糧票,她從來都是一句“你看着辦”。

我以前還當她是信得過我。

現在才懂,她不是記不住柴米油鹽,只是不把我們的日子放在心上。

去年她在信裏告訴我,學校生活緊張,冬天連雙新棉鞋都捨不得買。

我心疼得整整兩個月沒在廠裏喫葷菜。

省下的錢,全給她匯了過來。

那封回信裏,她還說。

“有你在,我纔敢安心念書。”

如今我終於知道,我省下來的不是她的學費。

是她在這裏做賢妻良母的底氣。

兒子突然指着牆上的獎狀問我。

“爸,那上面怎麼有媽媽名字?”

我抬起頭,看見牆上並排貼着兩張紅紙獎狀。

一張寫着許衛東先進工作者。

另一張寫着沈蘭三好學生。

兩張獎狀中間,還夾着一張手寫的家屬衛生評比表。

許衛東家的名字後面,是一個鮮紅的“優”。

許衛東看見我盯着獎狀,笑着擺了擺手。

“這都是沈蘭折騰的。”

“她說我工作忙,家裏總得有人收拾得像個樣。”

我聽得胸口發悶,在老家,我白天進廠上班,晚上給孩子洗衣做飯。

岳父住院那陣,我連續一個月睡在醫院長凳上。

沈蘭知道後,卻只在信裏寫過一句。

“家裏一直有你照顧,我當然放心。”

兒子忽然走到牀邊,拿起枕頭旁邊的一隻舊布老虎。

他越看越眼熟,最後小聲問我。

“爸,這是不是你給媽媽寄過去的那個?”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兒子五歲時自己歪歪扭扭縫的。

他怕媽媽想家,讓我塞進包裹寄給她。

沈蘭回信說,她每天看見都想兒子。

可布老虎肚皮上,如今又多繡了兩個小字——圓圓。

兒子盯了半天,輕輕把它放了回去。

他沒哭,只說了一句。

“原來媽媽給妹妹了。”

這句話比哭還讓我難受。

原來她放心,是因爲她早把自己的那份家,安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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