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次日清晨,主院的寧靜被一陣環佩叮噹聲打破。
“姐姐這主院的炭火,到底不如偏院的暖和。”
嵇如霜裹着一身正室才能穿的蜀錦長裙,踏入我的內室。
她口中喊着姐姐,卻連半個身子都未曾彎下。
那身蜀錦,原本是正室獨享的貢品。
如今卻明目張膽地穿在一個平妻身上,顯得無比刺眼。
“姐姐怎麼還在牀上歇着?莫不是昨夜將軍歇在偏院,姐姐心裏不痛快?”
她掩脣輕笑,眉眼間全是得意。
“將軍也是心疼我,說我身子弱,昨夜硬是賞了我一碗極品血燕。”
我靠在軟枕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得意的嘴角。
不遠處的紫檀木桌上。
正擺着霍祈年昨日新賞的南海夜明珠。
那珠子有拳頭大小,在白日裏也散發着光,華貴至極。
可它不能喫,不能穿,不能續命。
它只能在這座困住我的囚籠裏,見證我的生命慢慢流逝。
“妹妹若是喜歡血燕,便多喫些。”
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聲音毫無波瀾。
“主院的夜明珠太亮,晃得我頭暈,半夏,用黑布罩上。”
嵇如霜見我毫無反應,表情十分不甘。
她上前一步,拔高了音量。
“姐姐這是甚麼意思?莫不是瞧不起將軍賞我的東西?”
“一大清早,在吵甚麼?”
霍祈年帶着清晨的寒露踏進門來,眉頭微微皺起。
“將軍!”
嵇如霜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面孔,迎了上去。
“妾身只是來給姐姐請安,姐姐卻說偏院的東西入不得眼......”
霍祈年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隨後,他走到我的牀前。
“阿黎,太醫說你需要靜養,不可動氣。”
他順理成章地握住我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下元節家宴,便不用你操心了,讓如霜代勞吧。”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下元節家宴,是將軍府重大的事情。
主持家宴,更是當家主母權力和地位的象徵。
“好。”
我沒有任何掙扎,直接從枕下摸出那串象徵權力的庫房鑰匙。
“半夏,把鑰匙交給嵇妹妹。”
這交的太痛快,太乾脆。
霍祈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我的懂事和隱忍。
卻不習慣我連一絲一毫的委屈都不再表達。
“阿黎......”
爲了掩飾那一瞬間的心虛,他轉身從屏風上取下一件孔雀裘。
那是外邦進貢的孤品,整個大祁只此一件。
他親手將孔雀裘披在我的肩頭,深情款款。
“我只要你做個無憂無慮被我養着的人,甚麼繁文縟節,甚麼府內瑣事,都不用你操心。”
“你只要好好養着身子,陪在我身邊就好。”
嵇如霜看着那件孔雀裘,眼底滿是遮掩不住的濃濃嫉妒。
她突然捂住胸口,發出一聲痛呼。
“嘶......將軍,妾身心口好痛......”
她這一彎腰,寬大的領口微微敞開。
一抹玄色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塊玄鐵護心鏡。
是我曾爲了他上戰場能平安歸來。
不眠不休熬了整整三個月,親手打磨出的護心鏡。
因爲打磨這塊玄鐵,
我的十指曾鮮血淋漓,甚至留下了永遠的疤痕。
如今,這塊帶着我心血和祈願的護心鏡,
卻貼身戴在了另一個女人的胸口。
霍祈年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神色沒有半點慌亂。
他輕描淡寫地將嵇如霜的領口攏好。
“如霜自幼有心悸的毛病,昨夜疼得厲害。”
“我便借了你的護心鏡,想借借你身上的靈氣替她鎮一鎮。”
他看着我的眼睛,臉上揚起一抹笑容。
“阿黎向來大度,不會介意這點小事吧?”
我看着他,喉嚨深處再次湧起那股腥甜。
我用力將那口血嚥了下去。
連同我這三年所有癡心妄想,一起嚥進肚子裏。
“不過是一塊鐵罷了,妹妹若是喜歡,便送給妹妹吧。”
我淡漠地點點頭,不再多看他們一眼。
“阿黎真懂事。”
霍祈年欣慰地笑了。
他轉身走到香爐前。
親手掐了一段安神香,放進香爐裏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帶着一股幽香。
“這香能助你安眠,你好好睡一覺,我晚些再來看你。”
他溫柔地替我掖好被角。
可我卻知道,那香料裏,摻雜了引爆我體內寒毒的引子。
他在用最深情的姿態,微笑着,做着最催命的事。
“將軍說得對。”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催命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我是該好好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