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協議婚姻到期那天,沈知硯發信息問我要不要續。
我沒回復,先替身旁的小男孩擦掉嘴角的酸奶。
五年前,哥哥確診重病,在知硯生下小巖後隻身跑去國外求醫。
沈知硯面對日夜啼哭的早產兒手忙腳亂。
無奈之下,她抱着小巖敲開了我的門。
我和哥哥是同卵雙胞胎。
小巖第一次見我,就抓住我的手不肯放。
於是當沈知硯拜託我共同照顧孩子時,我在協議上籤了字。
起初,我們分房睡,連水電費都算得清楚。
後來小巖發燒,我們守過整夜。
我考上建築師,她抱着孩子在考場外等我。
第四年的時候,小巖在全家福的背面寫上“媽媽愛爸爸”。
我把那張照片裱起來,擺在客廳中央。
直到昨天,哥哥病癒回國。
沈知硯找出小巖歷年的錄像,一段段播放講解。
我以爲,那是給哥哥補上的成長記錄。
可今天工作結束,我照常接小巖回家。
卻發現全家福變了,“我”的眼角多了一顆淚痣。
那是哥哥獨有的標誌。
原來他回來了,我存在過的痕跡就要被全部抹去。
沈知硯讓我做的,從不是選擇題。
我收回目光。
做了五年的築巢鳥,我是時候該飛出這片屋檐了。
......
“逾白,逾明剛回來,對家裏的格局還不熟悉,他原來那個房間空太久有些潮,你能不能先搬去客房睡一段時間?”
沈知硯站在主臥門口,手握着門把手,身子有意無意地擋住了我進去的路線。
走廊裏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狹長,剛好蓋住了我腳下的地板。
我看着她,那雙曾經熬得通紅、握着我的手說“多虧有你”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對另一個男人的歉疚。
“好。”我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甚至沒有問一句我甚麼時候能搬回來。
沈知硯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幹脆,她準備了一肚子的勸說腹稿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她鬆開門把手,想要替我接過手裏的包。
“我幫你收拾東西吧,你今天上班也累了。”
我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徑直走進臥室。
“不用了,我東西不多,自己來就行。”
我拉開衣櫃,將那些這兩年才慢慢填滿的、屬於我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疊好。
其實這間主臥裏,到處都是我的痕跡。
牀頭櫃上擺着我習慣用的助眠香薰,書桌上放着我淘來的木質收納盒,就連陽臺上那一排多肉植物,也是我一盆盆養大的。
可現在,我要把它們全部騰出來,讓給它們真正的主人。
沈知硯靠在門框上,看着我將剃鬚刀和男士護膚品掃進洗漱包裏,眉頭微微皺起。
“香薰就留着吧,逾明說他最近失眠,這個味道也許能幫到他。”
她出聲叫停了我的動作。
我拿瓶子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沈知硯跑了三個城市,特意爲我求來的安神香。
當時她說,做建築師太費腦子,要我好好休息。
“好,留給他。”
我鬆開手,將瓶子推回了原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祁逾明穿着質地柔軟的真絲居家服,手裏拿着一個小絲絨盒子,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
“逾白,你在收拾東西呀?”
他看着我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住了沈知硯的胳膊。
“是不是我突然回來,打擾到你們合租了?”
合租。
這個詞像一根極細的針,不偏不倚地扎進我的耳膜。
我抬眼看向沈知硯。
她移開了視線,眼神閃躲着去看窗外,卻沒有開口反駁一句。
這五年來,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在同一張牀上相擁而眠。
甚至在小巖的家長會上,她都驕傲地介紹我是小巖的爸爸。
可現在哥哥回來了,我這個名正言順的丈夫,就又變回了那個幫忙帶孩子的“合租室友”。
她向哥哥隱瞞了我們結婚的事實。
或許在她心裏,這場婚姻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隨時可以撤銷的臨時協議。
“沒有打擾,客房挺好的。”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發出清脆的聲響。
祁逾明鬆了一口氣,將手裏的盒子遞給我。
“那就好。這是我這次在國外給你們帶的禮物,我看你們平時照顧小巖那麼辛苦,特意挑的情侶款鑰匙扣。”
“你跟知硯一人一個,就當是哥哥的一點心意。”
他把盒子塞進我手裏,眼裏全是真誠的感激。
我垂眸看着那對精緻的鑰匙扣,上面刻着寓意平安的梵文。
哥哥是真的不知情,也是真的想感謝我這個弟弟。
“謝謝哥。”我接過來,將其中一個遞給沈知硯。
“沈小姐,你的。”
沈知硯聽到這個稱呼,背脊猛地僵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我遞過去的手,卻沒有接。
“逾白,你一定要這麼叫我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
“不然呢?合租室友不都這麼叫嗎?”
我笑了笑,隨手將鑰匙扣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門外傳來小巖奶聲奶氣的呼喚。
“爸爸!爸爸你在哪裏呀?”
小小的身影光着腳丫跑進來,習慣性地往我腿上撲。
我剛想彎腰抱他。
祁逾明卻先一步蹲下身,將小巖抱進了懷裏。
“小巖,不能亂叫哦,要叫小叔。我纔是爸爸呀。”
小巖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祁逾明,清澈的眼睛裏滿是迷茫。
他求助般地看向沈知硯。
沈知硯走過去,摸了摸小巖的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小巖乖,他纔是你的親生爸爸,去親親爸爸好不好?”
小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血緣的天然吸引下,摟住了祁逾明的脖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
祁逾明紅了眼眶,緊緊抱着兒子。
沈知硯站在他們父子身邊,一家三口的畫面和諧得刺眼。
我站在角落裏,像一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默默拉起行李箱,退出了那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