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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林婉兒帶着四個粗使婆子,直接進了我的東跨院。
院角的泥地已經被翻得稀爛。
沾滿黑泥的粗陶酒罈子,整整齊齊擺在青石板上,封口的紅布被扯得七零八落。
“我聞着這院裏有股子酸腐氣,怕污了淵哥哥書房的清氣,便讓人挖出來瞧瞧。”
那是最後一罈沒被送去攬月軒的桃花釀,裏頭封着我當年用二畝薄田換來的地契原件,還有陸執淵親手畫押的婚書。
“林姑娘,這是我的私物。”
我伸手去護那罈子。
婆子粗壯的胳膊橫過來,一把將我推開,我後腰撞在廊柱上,生疼的厲害。
“甚麼私物,首輔府的一草一木都是表哥的。”
林婉兒走上前,用繡花鞋尖踢了踢壇沿。
“你從前在鄉下釀慣了潲水,怎的到了京城還不改這窮酸習氣?”
她彎下腰,從撬開的酒罈泥封夾層裏,抽出了那張泛黃的紅紙。
上面寫着:陸執淵此生唯沈氏一妻,若違此誓,天地共棄。
字跡稚嫩,墨色都有些發灰了。
那是陸執淵十九歲病重,高燒三天三夜,我賣了頭髮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時,他咬破手指寫的。
那年他握着我的手說,阿禾,我這條命是你的,日後我若負你,叫我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如今,林婉兒捏着那張紅紙,指尖一鬆,紅紙便輕飄飄地落進了翻開的泥水裏。
“我還當是甚麼寶貝,原是一張廢紙。”
“你如今已是貴妾,按規矩住不得正院東廂,就搬去後罩房吧。”
院門口晃過一抹緋色官袍的衣角。
陸執淵邁進院子,目光掃過泥水裏的紅紙,腳步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出手,似乎想扶一把靠在廊柱上的我:
“阿禾,你的臉色怎麼這麼白......”
林婉兒迎上去,將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遞到他面前。
“表哥,我理賬時發現府中公賬上少了三千兩銀子,怕是被她貼補了鄉下孃家,她正同我置氣,不肯去後罩房呢。”
我爹孃早八百年前就死絕了,哪來的孃家。
陸執淵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來,他看着滿院的酒罈子,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沈氏,我平日裏便是太縱着你了,竟讓你養成這般貪墨的性子。”
婆子趁機從我懷裏奪走了最後一把小庫房的鑰匙,連帶着扯斷了我腕上的紅繩。
紅繩上串着的銅錢滾落一地。
那是當年買老母豬剩下的最後一文錢。
廊下看熱鬧的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放着好好的金銀不戴,偏拿個爛銅錢當寶貝,真是丟盡了主君的臉。”
我沒去撿那枚銅錢,也沒再看泥水裏的婚書,扶着柱子站直身子。
“庫房鑰匙一共十二把,都在這兒了,三千兩銀子是上月給各房添置冬衣的預支,賬目在冊,首輔大人自去查驗便是。”
陸執淵被我這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刺了一下,冷哼道:
“查不查的,這後院也容不得你再管了,把這幾壇酸酒全倒進臭水溝裏,免得招蟲。”
粗使婆子應了一聲,抬腳就踹翻了那五個酒罈。
醇厚的酒香混着爛泥味在院子裏炸開,酒液順着青石板的縫隙流走,將那張紅紙徹底泡爛。
我看着酒水流過我的鞋尖,一滴也沒往心裏去。
倒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