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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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平後,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蕭雲錚。

第二日正是他的祭日。

蕭家靈堂擠滿前來祭拜的舊部,院外停着一排黑色汽車。

我照舊穿一身素旗袍,跪在空棺前添香燒紙。

婆母看我眼睛紅腫,只當我遷墳後又傷了心。

“雲錚若在天有靈,也不忍心看你這樣。”

我將紙錢送進火盆。

火舌捲過紙面,映得我眼底忽明忽暗。

“母親說得是。”

我第一次知道,人在聽見這樣荒唐的話時,竟然也能笑得出來。

祭禮結束,我以祖墳被雨水沖毀、需要重新核賬爲由,讓賬房把七年的賬冊全搬進偏廳。

我從午後翻到深夜,在一摞支出單裏發現了一筆固定匯款。

每月六十塊大洋。

名目是陣亡軍官遺孤撫卹。

收款地址,正是沈思宜所住的那處院子。

錢則來自我陪嫁的綢緞莊。

掌櫃被連夜叫來時,手一直在抖。

我將單據推過去。

“除了銀錢,還送過甚麼?”

掌櫃不敢抬頭。

“每年兩季衣料。”

“老夫人說,是給前線將士的遺孤。”

“取的甚麼料子?”

掌櫃遲疑許久,才報出幾個名字。

其中一匹月白羊絨,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我有孕時,曾親手裁了一角,想給孩子做件小斗篷。

後來孩子沒了,我捨不得再動。

婆母說料子受潮生蟲,已經拿去燒了。

可在那座開滿石榴花的院子裏,男孩穿的正是一件月白色羊絨馬甲。

衣襬接過新料,顯然隨着身量改大了不止一次。

我沒能送給自己孩子的衣裳,竟一年一年,陪着蕭雲錚的兒子長大。

我合上賬冊。

掌櫃撲通一聲跪下。

“少夫人,我只是奉命辦事。”

“起來吧。”

我的聲音很輕。

“錯不在你。”

真正可笑的是我。

這七年,我爲了撐住蕭家,賣過首飾,典過母親留下的田地,連冬日裏多燒一盆炭都覺得奢侈。

那些省下來的銀錢,卻被送去養蕭雲錚的一家三口。

我去了婆母的佛堂。

我記得婆母從不許旁人碰最下層的鐵皮匣。

鎖被撬開後,裏面沒有珠寶,而是一摞電報底稿。

蕭雲錚陣亡後的第一年,我託各地商會尋找屍骨。

第三年,我聽說南方有一名軍官與蕭雲錚極其相似,立刻發了加急電報。

第五年,我連南下的火車票都買好了,婆母卻突然心疾發作。

那些電報,一封都沒有發出去。

匣子最下面,壓着一封六年前的密電。

【思宜即將生產,急需現銀三百。】

【切勿讓溫桐知曉。她心軟,又最顧全蕭家,不會深究賬目。】

每一個字,都是蕭雲錚親筆。

門外傳來佛珠碰撞的輕響。

婆母站在那裏,臉色難看。

“你去過南邊了?”

我將密電放在桌上。

“您甚麼時候知道他活着的?”

婆母沉默片刻,索性走進來關上門。

“他剛脫險不久。”

“那我的尋人電報呢?”

“不能發。”

“萬一驚動仇家,雲錚和那對母子都得死。”

我指着匯款單。

“所以你們拿我的錢養他們?”

婆母皺了皺眉,像在責怪我不懂事。

“你嫁進來,嫁妝自然也是蕭家的。”

“再說,那孩子以後要叫你母親,給你養老送終。”

我看了她許久。

原來婆母不是不知道我會疼。

只是在一個活着的孫子面前,我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母親說得對。”

我重新鎖好鐵匣。

“天晚了,您歇着吧。”

婆母反倒愣住了。

大概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訓斥,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

當夜,我把賬冊交給陪嫁丫鬟春盈。

“明早去一趟銀行。”

“把我母親留下的存款全換成小黃魚。”

春盈一驚。

“少夫人,您要做甚麼?”

我推開窗,檐下的雨落成一層密不透風的簾。

“沒甚麼。”

“只是這北平的雨太大,我得替自己留條不會被沖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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