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幼兒園今天的課是畫畫。
題目是“我的爸爸”,寫在黑板上,老師用白色粉筆描了邊。
毛毛畫了一個大胖子,肚子比頭還大,肚臍眼塗成了黑色。他舉着畫轉了一圈,說這是他爸爸,喝醉酒的樣子。全班都笑了,老師也笑。
我低下頭畫我的。藍色的天,塗滿,塗到紙邊上。黃的太陽,畫在左上角,因爲老師說太陽從東邊出來。
然後畫爸爸。
爸爸要畫得比太陽還高。爸爸在家最大,最大的人要比太陽高。
畫臉的時候,我的蠟筆停了。
我的臉會畫。臉是一個圈,裏面兩個點,一個彎。老師教的,我都記得。
可是爸爸的臉,我沒法畫。
深夜回來的人戴着爸爸的帽子。灰的。帽檐壓得低低的。我看得見帽檐,看不見臉。
臉讓帽子喫掉了。
被喫掉的東西,不能畫。畫要畫真的,真的東西我才畫過。
我把帽子塗成灰色,塗了兩遍。帽子下面,空着。空着的地方,紙是白的,在藍色的天上,白白的,像缺了一塊的月亮。
朵朵湊過來看我的畫。她的辮子掃到我的胳膊。
“你爸爸耳朵呢?”
“在帽子底下。”
“帽子底下還有臉嗎?”
我想了想。“沒有了。”
朵朵跑去找老師了。她甚麼都找老師,連掉牙都找老師。
老師走過來,拿起我的畫。
她把畫舉起來,對着窗戶的光。天光從紙背後透過來,藍色的天亮了,白的地方更白。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畫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甚麼都沒有。
“畫得真好。”她說。
她沒有問我畫的是誰。她也沒有像平常那樣,說“陳數的畫貼牆上”。她把我的畫還回來,用兩隻手。還東西用兩隻手,是還茶杯才用的。
放學,媽媽來接我。
路上她問我今天畫了甚麼。我說畫爸爸。她“嗯”了一聲。
我從書包裏把畫拿出來給她。她一邊走,一邊看。
走到樓下那棵槐樹底下,她停住了。
風把槐樹葉吹得嘩啦嘩啦響,影子在地上晃。媽媽站着,看那張畫。看了很久。
久到樓上的窗簾動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人站在窗簾後面,靠了靠。
“畫得真好。”媽媽說。
跟老師說了一樣的話。大人有時候共用一個腦子。
那天晚上,媽媽把我的畫拿去,裝進一個相框。
相框是舊的,玻璃有一道小劃痕。她把裏面的照片抽出來了,結婚的照片,爸爸穿白的,媽媽穿紅的,兩個人挨在一起,笑出很多牙。
她把照片塞進相冊,相冊塞進櫃子,櫃門關上了。
畫掛在我牀頭。釘子敲了三下才釘進去。
藍色的天,黃的太陽,灰帽子,帽子底下白白的一塊。
掛在那個地方,夜裏的人一進門就能看見。我是這麼想的:讓他看看,照着這個樣子當爸爸。
我的想法對不對,不知道。大人的想法不在臉上。臉上只有帽子。
半夜,我聽見水聲。
嘩嘩的,一直響。衛生間的方向。
我光腳下牀,地磚涼,我踮着腳走。門開着一條縫,燈從縫裏漏出來,白白的一條,躺在地上。
我推開門。
媽媽坐在浴缸邊上,穿着白天的衣服,水龍頭開到最大,水嘩嘩地砸在缸底。
她在哭。沒有聲音的哭。臉上全是水,分不出來哪滴是水龍頭裏的,哪滴不是。
水聲好大。大得像故意蓋住甚麼。
她看見我,把水關了。衛生間一下子靜下來,靜得我的耳朵嗡嗡響。
她拿毛巾擦臉,擦得很用力。
“媽媽洗臉。”她說。
“哦。”
她蹲下來抱我。抱得很緊,緊得我數不了數,連呼吸都得省着用。她的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上,溼的,涼涼的。
她親了我三下。額頭,左邊臉,右邊臉。
媽媽平時親我,是一下。
她牽着我回房間,給我塞好被子,站在牀邊。燈在她背後,她的臉整個是黑的。黑臉上看不見東西,只能看見她站着的形狀。
形狀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我沒有睡。我數她出門以後做的事。
第一件,她去客廳,腳步很輕,像貓。
第二件,電話。不是電話響,是她撥的。只響了一下,就通了。好像對面一直把電話攥在手裏。
第三件,她說話。聲音壓得又低又平,像錄音機快沒電了,帶子還在轉。
她說了很久。她的詞我一個也沒聽清。屋子太安靜,安靜得那些詞全都滑走了,像肥皂,撈不起來。
我只記住了一件事:她說到中間,停了一下。
就一下。像要數一個數,數到一半,忘了。
說完,她掛了電話,在客廳站了很久。窗簾那兒,她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張掛起來的照片。
然後她回房間了。門響了一下,輕得像沒響。
第二天早上,煎雞蛋。一個給我,一個放在爸爸椅子上,還是那個涼的。
媽媽擦桌子,擦到那個盤子,繞過去,一圈,一圈。
“媽媽,”我說,“你昨天洗臉,洗了那麼長時間。”
她的手沒停。“冬天臉幹。”
“哦。”
媽媽沒有摸我的頭。她端起碗去洗,碗碰碗,碰了兩遍。早飯的碗,平時洗一遍就夠了。
放學回家,我想給畫添一筆。白白的那個缺口,我想了想,又不想去碰它。空着就是爸爸現在的樣子。空着也對。
我打開牀頭的蠟筆盒。
蠟筆是家裏這一盒,我自己的。幼兒園還有一盒,藍色的那支是全班最長的,收在幼兒園的櫃子裏,禮拜一才能見到。
家裏的這一盒,我數過很多遍。十二支,紅橙黃綠青藍紫,加白的黑的,還有四支不記得名字,反正十二支,躺得好好的。
現在,藍色那格,是空的。
我把盒子倒過來,抖。沒有。趴地上看桌子底,沒有。看牀底,沒有。
昨天晚上,畫完畫,我數過的。十二支,藍色排在第七。那時它還在。
一夜過去,少了一支。
家裏沒有別人。媽媽,我,老黃。
老黃不畫畫。它的爪子握不住筆。
我把十一支蠟筆排開,又收回去。收了三遍。
藍色那格,還是空的。
白白的,空空的,躺在盒子裏。
像畫上,帽子底下的那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