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人才公寓公示那天，我發現自己申請的房子，被分給了學弟。
申請系統裏，上傳着女友替我寫的自願放棄聲明，說我近期準備結婚，已有穩定住所。
可我們看好的婚房，首付還差二十萬。
青梅替學弟接過鑰匙：
"他做探店博主，需要採光好的房子拍視頻，你住哪兒都能辦公。"
學弟看着我，笑得露出虎牙，陽光帥氣：
"謝謝景明哥讓我，等我賬號做起來了，一定請你來家裏喫大餐。"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們默契並肩的背影。
其實早就該習慣的。
合租時，最大的臥室給學弟，因爲他睡眠淺；
拼車時，副駕給學弟，因爲他會暈車；
連去年跨年，我發着燒，也被勸去樓道接工作電話，因爲學弟正在屋裏直播，不能有雜音。
女友把新房地址發進羣裏：
【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據點，景明負責做飯。】
學弟問她："那他原來租的房呢？"
她答得自然："先續着唄，他總有辦法。"
我終於明白，她們不是不知道我沒地方去。
她們只是習慣了，我會給自己找位置。
我刪掉續租提醒，回覆外派負責人：
【駐地宿舍還空着嗎？】
【我一個人過去，隨時可以走。】
......
"景明，羣裏那個地址你存了沒？週六暖房，你列個菜單，我跟清芷說好了，廚房歸你。"
青梅沈微霜的語音條59秒，語氣隨意得像在安排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站在出租屋門口，手裏拎着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速溶咖啡。
房東二十分鐘前打過電話，說下個月起租金漲八百。
我沒告訴任何人。
語音條後面跟着學弟程嘉樹的消息，還帶了一張自拍——他站在人才公寓的落地窗前，陽光打在臉上，背景是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哥～我剛把窗簾掛好，你看這光線是不是絕了！週六你來幫我拍幾張照片唄，我想發條日常視頻記錄入住第一天。】
底下沈微霜秒回：【光線確實好，當時選這間就是看中朝向。】
陸清芷跟了一句：【景明拍照技術不錯，到時候讓他給你當攝影師。】
三個人在羣裏聊得熱火朝天。
沒有人問我房租漲了怎麼辦。
沒有人問我那份自願放棄聲明，到底是不是我籤的。
我把咖啡放進櫃子，回了一條：【好，週六幾點到？】
程嘉樹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沈微霜發了一個大拇指。
陸清芷沒回。
她在跟程嘉樹私聊，我看見她的頭像在他那條消息底下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這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
去年中秋，公司發了兩張酒店自助餐券，我發到羣裏說請大家喫飯。
陸清芷說她加班去不了。
沈微霜說她有事。
結果那天晚上，程嘉樹在朋友圈發了三個人在日料店的合影，配文"中秋快樂"。
我在出租屋泡了一碗麪，沒問爲甚麼沒叫我。
因爲問了也沒用。
沈微霜會說"臨時起意，來不及通知"。
陸清芷會說"你不是有券嗎，自己去喫就行"。
程嘉樹會歪頭看我，語氣無辜："哥，我以爲她們跟你說了呀。"
每次都是這樣。
週六下午，我拎着兩袋食材到了程嘉樹的新家。
門開着，他穿着運動襪踩在地毯上，指揮沈微霜挪沙發。
"往左一點，再來一點......對對對，這個角度直播的時候背景剛好能露出窗外的樓。"
沈微霜搬得滿頭汗，笑着說："你這比甲方還挑。"
"我這叫專業。"程嘉樹抓了一下剛弄好的髮型，看見我，招手，"哥你來啦，東西先放廚房吧。"
廚房很新，竈臺上的膜都沒撕。
我放下菜，回到客廳，看見陸清芷坐在地上幫他裝置物架，手裏攥着螺絲刀。
"這個擱板高度你看行不行？"
"再高一點，我夠不到沒關係，好看就行。"
"那你夠不到怎麼拿東西？"
"你幫我拿呀。"
程嘉樹笑起來，聲音清朗，帶着陽光的少年感。
陸清芷也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她很少對我笑成這樣。
我們在一起兩年，她對我最溫柔的時候，是籤那份婚房意向書的晚上，她揉了一下我的頭說："以後就有自己的窩了。"
可那個窩的首付還差二十萬，她沒提過怎麼補。
"景明，洋蔥幫我切細一點，嘉樹不喫大塊的。"陸清芷頭也沒回。
"還有哥，蘑菇記得焯水，我對沒焯過水的蘑菇過敏。"程嘉樹補了一句。
沈微霜從陽臺探頭進來："景明，冰箱裏有氣泡水，你渴了自己拿。"
三個人，三件事，都是對我說的。
但沒有一件事是關心我。
切菜的時候刀滑了一下，中指滲出血珠。
我沒出聲，拿紙巾裹了裹，繼續切。
客廳裏傳來程嘉樹的聲音："微霜姐，你聞聞這個擴香好不好聞？是清芷幫我從代購那兒買的，說這個牌子助眠。"
陸清芷幫他買助眠擴香。
上個月我說最近失眠，她說"少看手機就好了"。
晚飯的時候，四個人圍在客廳的矮桌前。
菜是我做的，沒有人說好不好喫。
程嘉樹嚐了一口可樂雞翅，微微皺眉。
"哥，有點鹹了。"
"是嗎？我嚐嚐。"
"不用了不用了，能喫。"他夾了一塊放進沈微霜碗裏，"微霜姐你幫我喫掉吧，我今天控碳水。"
沈微霜嚼了兩口："還行啊，不鹹。"
"你口味重嘛。"程嘉樹眨眼睛。
然後轉頭看陸清芷："你覺得呢？"
"稍微有一點。"陸清芷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景明，下次少放半勺鹽。"
我點頭："好。"
程嘉樹突然像想起甚麼似的，拍了一下手。
"對了哥，我在這邊住下以後，你們的據點就算搬過來了。你以後做飯可以來我廚房，比你那個出租屋條件好多了。"
"景明那個出租屋確實太小了。"沈微霜說。
"那他搬過來跟你合住啊。"陸清芷的語氣像在開玩笑。
程嘉樹搖頭搖得飛快："不行不行，這是一居室，沒有多餘的房間。"
頓了一下，他看着我笑。
"不過哥要是週末來做飯，沙發可以讓給你睡一晚。"
沙發。
他住着我放棄的公寓，給我沙發。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攥緊杯壁。
"謝謝。"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外派負責人的回覆：【宿舍空着，隨時可以入住。確認出發時間後跟我說。】
我在桌子底下打了兩個字：【後天。】
發送。
抬起頭，三個人在討論下週末去哪裏團建。
沒有人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