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碗筷收進水池的時候，程嘉樹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哥，你真的不介意那個公寓的事吧？"
"不介意。"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拉住我的手臂，腳上穿着最新款的潮鞋，"其實清芷姐也是爲你好，她說你們馬上結婚了，不需要單獨的房子。"
"嗯。"
"哥你知道嗎，那天她幫我簽完交接手續，特意叮囑物業說這是她男朋友讓出來的，讓他們對我好一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感動。
"她真的很在乎你。"
我看着他那雙嶄新好看的潮鞋，想起上個月陸清芷看見我買機械鍵盤時說的話。
"花裏胡哨的，浪費錢。"
可她不覺得幫程嘉樹買助眠擴香浪費錢。
"嗯，她很在乎我。"
水龍頭的水流很大，濺到了袖口。
程嘉樹退後了一步，怕弄髒他的褲腿。
"哥你弄完記得把檯面擦一下哦，我這個檯面是石英石的，不能積水。"
我說好。
他回客廳了，笑聲重新響起來。
我站在他的廚房裏，擦乾檯面上每一滴水漬，然後洗乾淨自己帶來的圍裙，疊好，放在角落。
手機又震了。
外派負責人：【後天週一，機票訂好了，早上七點的航班。駐地那邊同事會接你。】
機票。
不是火車，不是大巴。
是飛機。
飛到一個誰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擦乾手，走出廚房。
"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收拾東西。"
"這麼早？"沈微霜看了看時間，"才八點。"
"明天公司有事。"
"那行，路上小心。"
陸清芷沒抬頭，她在幫程嘉樹調試直播用的補光燈。
程嘉樹從沙發上探出半個身子："哥慢走，下週末還來哦。"
我換好鞋，打開門。
身後是暖黃色的燈光和三個人的笑聲。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的聲控燈沒亮。
我站在黑暗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羣消息。
程嘉樹發了一張照片，四個人的飯桌，可樂雞翅擺在正中間。
配文：【今天最幸福的事，就是有景明哥做的飯，有微霜姐和清芷姐的陪伴。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做了一桌菜，洗了所有的碗，擦乾了不屬於我的檯面。
然後一個人走進沒有燈的走廊。
陸清芷的私信彈出來：【明天中午你幫嘉樹把他落在你那兒的雲臺送過去，他明天下午直播要用。】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刪掉了對話框。
打開航班信息，把確認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最深處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我改成了"出路"。
......
"景明，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電競耳機？黑色那個。"
週日一早，程嘉樹的語音就彈了進來。
我正在出租屋裏打包行李，牀上攤着兩隻敞開的箱子。
一隻裝衣服，一隻裝電腦和文件。
我手邊放着那個黑色耳機——上週拼車，他忘在我包裏的。
"在我這。"
"啊那你今天能給我送過來嗎？下午直播要用。"
昨晚陸清芷讓我送雲臺，今早他又讓我送耳機。
我是跑腿的。
"今天有事，幫你放在樓下快遞櫃吧。"
"快遞櫃？那多慢啊......"
他頓了幾秒鐘，語音裏的背景音變了，像是把手機舉到了別人面前。
然後沈微霜的聲音傳來："景明，順路就送一趟唄，幾步路的事。"
不順路。
他住城北人才公寓，我住城南老小區，公交四十分鐘，打車二十五塊。
"我真有事，抱歉。"
羣裏安靜了十來秒。
程嘉樹打了一行字：【好吧，那哥你忙～我讓微霜姐來你那兒拿。】
又過了半分鐘，沈微霜私信我：【你今天到底甚麼事？】
我沒理會，繼續收拾東西。
出租屋住了兩年，東西不多。
牀頭貼着一張照片，是大學畢業那天四個人的合影。
陸清芷站在我左邊，沈微霜站在我右邊，程嘉樹蹲在最前面比耶。
我站在最後面，笑得很用力。
那是程嘉樹剛進我們小團體的第一年。
他是陸清芷的直系學弟，活動課上認識的，說巧不巧，也跟沈微霜住同一個小區。
他第一次加入我們聚會，是大三那年冬天的火鍋局。
那天我訂了四人座，他遲到了二十分鐘，一進門就紅着鼻子說凍壞了。
沈微霜脫了外套給他披上。
陸清芷把自己那杯熱水推過去。
我給他倒了一碗熱湯。
三個人同時照顧他，他笑得露出虎牙，說"你們也太好了吧"。
從那頓火鍋開始，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拼車的副駕是他的。
聚餐時靠窗的位置是他的。
跨年夜的沙發是他的。
而我讓出這些東西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包括我自己。
我把那張照片從牆上揭下來，猶豫了一下，沒有裝進箱子，放進了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