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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沈寂舟遠嫁塞北和親的第七年,他率鐵騎踏平王庭,將一身傷病的我帶回長安,卻只肯讓我做王府裏最見不得光的試毒婢女。
滿京城都傳我當年貪慕塞北王庭的榮華,在他被廢爲庶人時攀高枝棄他而去。
只有太廟深處那封染血的密旨記得,我是如何以自己一生不入宗祠爲代價,換他一條生路與三萬兵馬。
如今他權傾朝野,將千金難求的南海東珠流水般送進準王妃的院子,
而我肺腑枯竭、咳血不止,
不過想支取這三年試毒攢下的三十兩月例,在江南老家買一口能遮風擋雨的薄棺,
都被他當成欲擒故縱的伎倆,
反手鎖了我的賬匣,罰我在雪地裏跪着爲新王妃繡完大婚的百鳥朝鳳裙。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映紅了半座長安城,
我嚥下喉間翻湧的暗血,替他的新娘端來合巹酒,
在滿堂賓客的喧囂聲外,
平靜地聽他冷嘲我“等大禮禮成,再來治你假死邀寵的罪”。
我垂眸掩去指尖潰爛的針眼,將那封早已按好紅泥手印的死契與休書留在書桌。
沈寂舟,江南的杏花要開了。
我這具殘軀,終究不必再熬到你大禮禮成了。
......
我在雪地裏跪了一夜,終於把百鳥朝鳳裙最後一片鳳羽繡完。
天亮時,膝蓋早已失去知覺,手指上的針眼被凍得發木,連血珠凝在指腹上都察覺不到。
管事嬤嬤站在廊下催我。
“王爺讓你立刻把嫁衣送去主院試尺寸。”
我抱着裙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險些栽進雪裏。
她沒有扶我,只皺眉提醒。
“柳姑娘身子嬌貴,若是針腳不合,王爺怪罪下來,誰也擔不起。”
我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嫁衣。
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裙襬上鋪滿百鳥,華貴得不像我這種人能碰的東西。
可這件衣服最初量的尺寸,卻是我的。
我被人帶到主院時,沈寂舟正站在窗邊,看柳明姝挑選鳳冠。
那頂鳳冠用了三百多顆東珠,陽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發疼。
柳明姝回頭看見我,柔聲道:
“謝姐姐來了,快替我試試嫁衣吧。”
我扶着屏風站穩。
沈寂舟看了很久,開口問:
“爲甚麼臉色這麼難看?”
“昨夜趕工,沒有睡好。”
“明姝的大婚,你倒是會挑時候裝病。”
我垂下眼,沒有解釋。
他讓人端來一隻白瓷碗。
碗裏是府裏新送進來的補湯,藥香濃得發苦。
“喝了。”
我看向那碗湯。
“府醫驗過了嗎?”
沈寂舟冷笑。
“怎麼,做了三年試毒婢女,還要本王親自陪你喝?”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嚥下去。
第三口時,喉嚨裏驟然湧上腥甜,血幾乎衝到脣邊。
我忙遮住嘴,將那口血嚥了回去。
沈寂舟沒有看見,只以爲我終於安分,轉身替柳明姝整理鳳冠上的流蘇。
我站在那裏,聽着他們談論明日的婚宴,直到藥效確認無誤,才被允許離開。
柳明姝卻在這時嫌棄地皺了皺眉。
“這件嫁衣總感覺有些不稱心。”
她伸手摸了摸裙襬。
“拆了吧,重新換一層。”
我猛地抬頭。
“內襯不能拆。”
那裏面縫着一枚半枚同心結。
是我從塞北帶回來的舊物,也是沈寂舟曾經親手編給我的東西。
柳明姝看向他。
“王爺覺得呢?”
沈寂舟沒有問我一句,直接道:
“按明姝說的辦。”
管事嬤嬤立刻招人拆線。
針尖挑開內襯時,那枚半枚同心結從夾層裏掉了出來,落在鋪着紅毯的地上。
沈寂舟認出了它。
七年前,他被廢爲庶人,身邊連一件禦寒的衣服都沒有。
那年冬天,我在破屋裏熬了三個晚上,替他縫出一身紅衣。
他抱着那件衣服,問我甚麼時候能娶我。
我告訴他,等他活着回到長安,我們就穿着紅衣成婚。
後來密旨送到塞北,我只能故意告訴他,我受夠了窮日子,也受夠了跟着一個被廢的庶人。
我披上和親嫁衣那日,把那件紅衣藏進太廟偏殿,又在神龕後的石磚上按下血印。
從此,沈寂舟得以回長安,得以領回舊部,得以重新擁有沈氏宗族的身份。
代價是我此生不能踏入沈氏宗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曾在最狼狽的時候離開過他。
沈寂舟彎腰撿起同心結,指腹在那截舊紅線上停了片刻。
我以爲他至少會將它還給我。
下一刻,他抽出剪刀,當着我的面將結剪成兩半。
紅線斷開,掉在他的掌心。
“既然已經是舊東西,就別留着礙眼。”
我看着那截紅色一點點沒入火光之中,沒有再說話。
當夜,府醫偷偷來偏院替我診脈。
他把手收回去時,臉色已經難看得厲害。
“謝姑娘,最多五日。”
我從枕下取出一份江南義莊的憑契。
那是我三年前攢下月例,一點點託人辦好的。
我在“大婚當日啓程”那一欄按下指印,又將憑契摺好收回袖中。
府醫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只問他:
“明日的藥,還會送來嗎?”
“會。”
“那就夠了。”
窗外,主院已經掛起了紅燈籠。
五日之後,沈寂舟會迎娶柳明姝。
而我只需要撐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