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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南海進貢的東珠送進了王府。
整整十二匣,顆顆圓潤,連宮裏的貴人都未必能一次見到這麼多。
柳明姝嫌其中一匣顏色不夠勻,便讓人把珠子全部倒在長廊下。
“謝姐姐最懂這些東西。”
她坐在暖亭裏,身上披着狐裘,手裏端着熱茶。
“勞煩你替我重新篩一遍。”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滾落在青石板上的珍珠。
昨日試毒留下的藥性還未散盡,指尖一碰到冰冷的珠面,裂開的傷口便重新滲血。
沈寂舟坐在柳明姝身旁,正在替她試戴一支珠釵。
他聽見我的名字,抬眼看過來。
我還沒開口,他便淡淡道:
“明姝大婚只此一次,別掃她的興。”
我蹲下來,把第一顆珠子撿進匣中。
珠子太小,指腹上的血很快染在上面。
我換了塊乾淨帕子墊着,繼續往下挑。
柳明姝一邊試戴珠冠,一邊問沈寂舟:
“王爺從前在塞北時,也見過這樣大的東珠嗎?”
沈寂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若不貪圖塞北王庭的富貴,怎麼會在那裏待那麼多年?”
“聽說塞北王府的宮殿全是白玉砌成的,謝姐姐那時候一定過得很好。”
柳明姝說得像是在替我回憶。
我沒有抬頭。
那顆最大的東珠滾到我手邊時,我忽然認了出來。
它來自塞北王庭。
七年前,塞北王逼我交出沈寂舟藏兵的地方,將我鎖在冰湖邊跪了一夜。
那時他剛被廢爲庶人,殘部藏在王庭之外,等着一道密令。
我不能說。
哪怕膝蓋凍得沒有知覺,哪怕指甲裏全是冰碴,我也沒有吐出一個字。
第二日,塞北王爲了安撫中原使臣,將一匣王庭珍寶送進長安。
其中就有這顆東珠。
它如今被放在柳明姝的嫁妝裏,成爲沈寂舟討她歡心的禮物。
我握着那顆珠子,指尖忽然失了力氣。
珠子從手中滾遠,撞上廊柱。
柳明姝輕輕笑了一聲。
“謝姐姐這是捨不得嗎?”
沈寂舟的聲音冷了下來。
“撿回來。”
我撐着地面起身,走過去將珠子拾起。
還沒來得及放回匣中,頭頂忽然傳來木架斷裂的聲音。
懸掛珠匣的高架被積雪壓偏,整排木架朝暖亭倒下。
柳明姝距離出口最近,卻被裙襬絆住。
我來不及多想,撲過去將她推開。
木架重重砸在我肩背上,珠匣傾翻,滿地珍珠像一場驟然散開的白雨。
我被壓在下面,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沈寂舟幾乎沒有停頓,先衝過去把柳明姝拉進懷裏。
“有沒有傷到哪裏?”
柳明姝的手背被珠釵劃了一道細口子。
她臉色蒼白,靠在沈寂舟懷裏發抖。
“我沒事,只是嚇到了。”
沈寂舟立刻命人叫府醫。
我從木架下撐起半邊身體,肩背處的衣料已經被木刺劃開,血慢慢透出來。
府醫被人帶來後,沈寂舟第一句話是:
“先看明姝。”
我靠着牆站着,看着府醫替她處理那道淺得幾乎不見的傷口。
柳明姝喝了安神湯,又披上新的狐裘。
這纔有人過來搬開壓在我腿邊的木架。
沈寂舟看見我衣服上的血,眉頭皺了起來。
“你既然看出木架不穩,爲甚麼不早點處理?”
我看向滿地珍珠。
“我沒有看出來。”
“沒有看出來,卻知道要推開明姝?”
我沒有回答。
他顯然認定我是在故意邀功,轉頭吩咐管事。
“明姝院裏的上等金瘡藥全部送過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我的藥呢?”
沈寂舟冷淡地看着我。
“你只是擦傷,別拿自己和明姝比。”
說完,他扶着柳明姝離開暖亭。
滿地珍珠還沒有收完,管事嬤嬤便讓人把我拖回原處。
“王爺吩咐,今日必須篩完。”
我的肩背被木架砸得抬不起手,只能用另一隻手繼續挑珠子。
血順着袖口往下流,有一顆珠子滾進傷口裏,嵌在破開的皮肉間。
我不敢當衆取出來。
柳明姝的嫁妝不能沾血。
夜深時,我纔將那顆珠子取出來,包進帕子,準備明日交還。
剛走到偏院門口,沈寂舟便帶人攔住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
“拿出來。”
我把帕子遞過去。
“珠子滾進了傷口,我怕弄髒嫁妝,先收着。”
沈寂舟拆開帕子,看見那顆染血的東珠,臉色瞬間沉下去。
“你偷東西?”
“不是。”
“你從塞北迴來以後,倒是越來越會替自己找藉口。”
他命人搜了我的住處,又讓護衛將偏院鎖住。
我站在門內,看着那顆珠子被他丟回匣中。
“明日之前,不許你踏出這裏一步。”
我抬頭問:
“我的傷還沒有處理。”
“別以爲裝病偷東西,我便會捨不得處置你。”
鐵鎖落下。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靠着門坐下,將袖口壓在傷處。
第四日,我未必還能撐得過去。
可沈寂舟只看見了一顆染血的珍珠。
他沒有看見,那顆珠子曾經滾進我的身體裏。
就像他從來沒有看見,我這些年究竟替他擋下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