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遲很快鬆開我。
他一臉茫然，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像是不明白我爲甚麼這樣問。
我沒拆穿，只低頭擦掉脣邊的血。
“沒甚麼，做了個夢。”
“夢見你騙了我。”
謝遲盯了我幾息。
隨後，他像從前一樣單膝跪下，握住我的手，在掌心寫了三個字。
不會的。
指尖落下時，輕得發癢。
我卻只覺得噁心。
夜裏，他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我沒有喝。
等他睡着後，我把藥倒進牆角的鼠洞。
不過片刻，洞裏傳來細碎的掙扎聲。
一隻灰鼠爬出來，抽搐幾下，沒了動靜。
我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原來他連七日都不想留給我。
天亮前，我帶走了娘留下的銀鐲。
那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我去了城南的棺材鋪。
掌櫃聽說我要買最便宜的薄皮棺，抬頭打量我。
“給誰用？”
“我。”
他手裏的算盤停了。
“姑娘，這話可不興亂說。”
我把銀鐲推過去。
“再給我一套壽衣。”
“素一點，別用紅色。”
三年前，蕭承煜就是讓人給我套上一身紅嫁衣，將昏迷的我捆進花轎。
那身嫁衣像是浸過血，勒得我喘不過氣。
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穿紅色。
掌櫃還想勸，鋪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聲。
蕭承煜陪着蕭明珠來了。
她今日要爲死去的雪獅犬挑棺木。
金絲楠木，內鋪錦緞，棺上還要嵌夜明珠。
一條狗的棺材，比我這條命貴上千倍。
蕭明珠一眼看見我手邊的壽衣，故作驚訝。
“姐姐這是做甚麼？”
“孩子沒了，想不開了？”
鋪子裏的人齊齊看過來。
蕭承煜翻身下馬，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又鬧甚麼？”
我將壽衣收好。
“不關世子的事。”
他最恨我叫他世子。
從前我總追在他身後喊哥哥。
哪怕他打斷我的手指，我也會哭着問，是不是我乖一點，他就肯認我。
如今，我不想認了。
蕭承煜臉色果然沉了。
“你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明珠的雪團死了，她哭了一夜。你既然閒得跑出來買壽衣，就去給雪團守靈。”
我看着他。
“我不去。”
空氣靜了一瞬。
蕭明珠紅了眼。
“哥哥，算了。姐姐剛沒了孩子，心裏難受，哪顧得上雪團。”
蕭承煜冷笑。
“她也配跟雪團比？”
他抓住我的手腕，強行將我往馬車上拖。
傷處被攥得生疼，我掙扎着推他。
“放開！”
蕭承煜一怔。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他。
下一刻，他反手扇了我一巴掌。
“給臉不要臉。”
我撞上車轅，胸口一陣劇痛，血腥味直衝喉嚨。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她娘爬了攝政王的牀。”
“外室女嘛，能是甚麼好東西。”
我沒解釋。
這些話，我聽了十幾年。
只是今日，我忽然有些累。
恍惚間，一道黑影從人羣外衝來。
謝遲一拳砸向蕭承煜。
他把我護進懷裏，眼底全是怒火。
蕭承煜擦了擦脣角，忽然笑了。
“怎麼？演上癮了？”
謝遲身體一僵。
蕭承煜靠近他，壓低聲音。
“別忘了你是誰的狗。”
我垂着眼，假裝沒有聽見。
謝遲抱我的手卻越來越緊。
回破廟的路上，他買了我最愛喫的栗子糕。
我咬了一口，卻覺得甜得發苦。
謝遲低頭看我，用手勢問我好不好喫。
我點點頭。
“好喫。”
“明日還給我買嗎？”
他立刻點頭。
我也笑了。
可惜。
我的明日，只剩五個了。